第28章 暴雨前的闷热
五月最后一周，空气黏得像糖浆。
教室的风扇转得再快也搅不动那股闷热，汗味、墨水和粉笔灰混在一块儿，每个人的后颈都黏着碎头发。讲台上挂着倒计时牌——"距中考还有30天"，红色马克笔写的"30"，底下画了三条加粗的下划线。
"今天先过物理。"顾小雨把计划本摊在陈硕家厨房桌上，笔帽一摘，"受力分析专项，限时四十分钟。"
陈硕从冰箱里端出一个保鲜盒。"先吃再学。"
"你——"
"吃完才有力气受力。"他把保鲜盒打开，里面码着一排金黄色的蛋挞，壳烤得酥脆，中间的蛋液微微颤着。"新配方。糖少了半勺，加了点炼乳。"
小满凑过来闻了一下。"你什么时候烤的？"
"放学回家先烤了一盘，凉了带过来的。"陈硕把蛋挞分到四个碟子里，"吃。吃完开干。"
苏漾已经伸手抓了一个，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。顾小雨盯着他看了三秒，看他把整个蛋挞咽下去了，嘴唇动了动。
"……怎么样？"陈硕紧张地问。
苏漾又拿了一个。"还行。"
"还行是什么意思？"
"就是比上次的酥皮薄了。"他把第二个一口塞进嘴里，含混地补了一句，"蛋液也嫩了。"
陈硕的眼睛亮了一度。他转向顾小雨："你评价专业，你说。"
顾小雨放下笔，拿起蛋挞咬了一小口，嚼了三下。她咽下去之后沉默了五秒，久到陈硕的膝盖开始发抖。
"比食堂做的好吃。"她说。
"真的？"
"我什么时候骗过你。"
陈硕原地蹦了一下，蹦得桌上计划本跟着震。"那我下次做芝士的。我买到了马苏里拉——"
"你先做物理题。"顾小雨把计划本拍回他面前。
窗外的天压得很低，云层灰黄色，像盖了一层厚棉絮。小满咬着蛋挞翻开物理卷子，手肘底下黏着汗，纸面被洇出两个半圆的湿印。风扇吹过来的风是热的，把画本封面吹得微微鼓起。
十点。陈硕又站起来一次，从冰箱里端出第二样——绿豆汤。不锈钢碗里飘着几颗枸杞，表面结了薄薄一层凉膜。
"你妈冰箱里什么时候有绿豆了？"苏漾把碗接过去。
"我买的。下午泡了俩小时，高压锅十五分钟。"陈硕用勺子在碗里搅了两圈，"解暑。你们学了一脑袋东西，容易烧着。"
小满舀了一勺送进嘴里。绿豆已经炖烂了，沙沙的，温度正好，不烫也不冰。她喝完半碗的时候抬头看陈硕——他正蹲在煤气灶前面调整火候，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什么，香气慢慢弥开来。
"你还炖了什么？"她问。
"银耳。"陈硕没回头，"小雨说她妈不让她熬夜，但天天学到十二点。银耳润肺，回头你走之前带一保温杯给她。"
顾小雨的笔停了。她转过来看着陈硕蹲在灶台前的背影，宽宽的肩膀把煤气灶挡了大半。她没说话，但她端起绿豆汤又喝了一大口，汤从嘴角漏了一滴在下巴上，她用手背擦掉了。
十一点一刻。厨房的吸顶灯把四个人头顶照得发亮，但除了灯光，窗外已经开始发黑。不是那种夜里正常的黑——云层厚得像有人把天空的盖子拧紧了，气压低得喘气都费劲。
"快下雨了。"小满说。
苏漾抬头望了一眼窗户。"闷了两天，该下了。"
"你们别扯天气。"顾小雨用笔帽敲了敲苏漾卷子上的空位，"受力分析第四题你画了没？"
"……画了。"
"箭头呢？"
"标了。"
"标哪了？"
苏漾把卷子转过来。第四题画了一个方块在斜面上，三个箭头标了重力、支持力和摩擦力，力的大小标注在旁边。顾小雨低头看了五秒，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"全对。"
苏漾愣了一下。"你说什么？"
"我说全对。"顾小雨把卷子推回来，"你终于把受力分析画对了。"
苏漾低头看着自己画的那幅方块图。三个箭头标得比之前整齐了，重力朝下那条线直得像尺子拉的。他伸出拇指蹭了蹭箭头的尖儿，没说话，但嘴角往旁边扯了半寸。
陈硕从灶台前端过来一个砂锅，搁在餐桌中央。锅盖揭开，一股浓稠的甜香涌上来，银耳炖得透了，枸杞和红枣浮在汤面上。
"好了。学完的喝一碗。"他给每个人舀了一碗，碗沿烫得他捏着耳朵吹手指。
小满接过碗的时候，手指碰到碗壁烫了一下，缩回来又伸出去端住了。她吹了两口，低头喝了一勺。银耳滑进嘴里，软糯糯的，甜度刚好——陈硕说的"炼乳加半勺"，她第一次觉得比例这个词在食物上比在物理卷子上亲切。
窗外的天黑透了，然后第一道闪电劈下来，把整个厨房照得惨白。三秒后雷声滚过来，低沉地碾过屋顶。紧接着雨点砸上窗户，起初几滴，然后连成一片，声音密集得像有人往玻璃上泼豆子。
陈硕跳起来关窗。"暴雨来了。"
顾小雨把计划本往桌子中间挪了挪远离窗口。苏漾靠在椅背上听雨声，拐杖搁在脚边。小满捧着银耳碗走到窗边，隔着水痕看外面——路灯底下雨线被照成一道一道斜挂的金色细丝。
"中考那天别下雨。"她没回头。
苏漾在椅子上动了动。"下雨也考。"
"打雷的话听力考试干扰。"
"那学校会开备用广播。"
顾小雨放下碗。"你管它下不下。你把函数图像画对了，打雷也跟你没关系。"
陈硕把锅盖盖好收拾灶台。"明天晚上做冰粉。我买到了红糖浆和花生碎。"
"你哪来那么多时间做这些？"苏漾转头看他。
"晚上十点以后。刷完一套物理题就开始炖，炖完了正好当夜宵。"陈硕关了煤气总阀，转过身来，围裙上沾着一道面粉印，"我厨艺进步了是吧？"
"你问三遍了。"
"再问一遍。进步了没？"
苏漾看了他两秒。"……进步了。"
陈硕扯开围裙笑得脸都圆了。雷声又在远处滚了一轮，但这次不像刚才那么猛了。雨势略小，打在窗户上的声音从"噼里啪啦"变成了"淅淅沥沥"。
小满坐在窗边喝完了最后一口银耳。碗底躺着两颗枸杞，她用勺子捞起来吃了。翻开画本，画了一个围着围裙的火柴人站在灶台前，锅铲举着，周围三个火柴人捧着碗排队。标题写："倒计时30天。夜宵总指挥。"
她画完抬头。陈硕在擦灶台，顾小雨在计划本上打最后一个勾，苏漾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雨。窗外的暴雨冲凉了整片夜，风从窗缝里灌进来，带着雨腥气，吹动了桌面上摊开的物理卷子，受力分析图的那个方块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，箭头稳稳地指着下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