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烬蜷在地牢。
潮气裹着腥臭,从四面压下来。黑暗里听不见人声,只有虫豸在泥里爬过的窸窣,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。
噬心蛊在体内翻涌,一口一口啃他的血肉。他死死咬住牙关,发出咯咯的响声,嘴唇早已被自己咬烂,血顺着下巴滴进泥里。喉咙里还是压不住那种嘶哑含混的声音,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兽。
他睁着眼,眼前全是模糊的影子,只听见那个声音一遍遍地说:
“跪下……求我……求我你就解脱了……”
“不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,“……死也不……”
又一阵剧痛席卷而来。他整个人蜷成一团,十指抠进烂泥里,忽然,指尖下的触感变了。
湿软的烂泥不知何时成了坚硬光滑的石板。指甲狠狠戳在石面上,震得指尖发麻。
眼前猛地亮起来。一道光打在他身上,痛楚像潮水一样退下去,他终于看清了四周。
这里不是牢里。周围不再是潮湿、腥冷、挤满枯骨的泥地,而是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白石板。
四周立着一排排高高的木架,架上堆满花花绿绿、密密麻麻的东西,看得人眼花。头顶的光白亮亮的,比正午的太阳还亮,却不刺眼。
他低头看自己,还是那身破烂的布衣。十指抓地时崩裂的指甲还渗着血,膝盖和手掌上的泥血,在石板上留下一个一个污印。
“……这是……啥子地方?”他喃喃道,声音嘶哑,带着颤抖。
【蛊虫已镇压。客人神志清醒,可进行交流。】
曹林娜轻轻吐出一口气,站起身来,把手背到身后藏起棒球棍,又悄悄把杀虫喷雾搁到桌上,平了平心绪,说道:
“欢迎来到两生当铺。”
“我是这里的店长,曹林娜。”
“客人,可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?”
沈烬警惕地抬头,望着这个穿着古怪衣裳的年轻女子,咽了咽唾沫,沙哑地问:
“……你……我……?”
“……这是……当铺?”
“对。”曹林娜尽量放平语调,“这里可以典乾坤,当岁月,两生万物皆可易。破绝境,换新生。万界诸般皆有价。”
沈烬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:“典乾坤,当岁月……那我身体头的噬心蛊,能当掉不?”
“可以,你躺到那个台子上。”她指了指门口的机器。
沈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,一个通体漆黑、泛着幽幽哑光的古怪机器。
“……那是啥子?”
“是当台。你躺上去,默念典当物的名称,就能典当。”
沈烬看看她,又看看那张金属台,抿了抿还在渗血的嘴唇,从地上爬起,一步一步挪过去,躺了下去。
他的精神已经被蛊虫磨得只剩一线。这地方虽古怪,可就算死在这里,他也绝不跪玄渊门那群杂碎。
“典当噬心蛊!”他哑着嗓子喊。
金属台面亮起一圈幽蓝色的光,从他身体上方缓缓扫过。那一刻,他猛地绷直了,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,从胸口深处被生生抽了出来。
“呃——!”
他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,瘫软在台面上。
光幕上跳出一行字:
【典当物:噬心蛊(活体珍品)。状态:成虫,已成熟,具灵性。估价:300契珠。是否确认典当?】
“典当。”他拼尽全身力气喊出来。
【典当成功。】
沈烬躺在台面上,胸膛剧烈起伏,汗水把整件衣裳都浸透了。
他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瞳孔正一点一点恢复正常。
“……没了?”
他抬手捂住胸口,真的不疼了,连蛊虫蠕动的感觉也消失不见。
他猛地坐起来,大口大口喘气,像溺水的人终于把头探出水面。
“……这就……没了?”
“没了。”曹林娜点头,从机器侧面取出当票递给他。
沈烬接过当票,入手微烫,那张黑卡化作一道暗金印记,顺着手臂攀上小臂,烙进皮肉里,印记旁浮着一行小字:契珠300。
他心里莫名就明白了这串数字的意思。他低头看了看,眼中的癫狂褪去,只剩茫然。
许久,他从台面上滑下来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。膝盖砸在石板上,闷响。
“姑娘——”
他开口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你神通广大,连我身体头的蛊虫都能取出来……求求你,救救我的师兄弟们。”
曹林娜赶忙扶起他:“别急,慢慢说。”
沈烬抬起眼,眼眶通红:“我是北望山清微观的记名弟子,我师父是清虚真人。这几年大旱蝗灾,百姓活不下去,成群结队往山里逃。朝廷有召令,不许民间私纳流民。”
“可流民来了,我们总不能把门关上。莫得法,只能不顾召令,收留了几百口人。”
他攥紧了拳头。
“玄渊门替蜀王赵昶办事,听说这里藏着流民,就带兵围了山。”
“他们逼我师父交出流民,归顺蜀王。”
“我师父不答应,说这辈子从不做违心之事。我们死守了三日三夜,死伤近十个师兄弟。”
“他们拿避难的百姓性命要挟,师父为了换百姓活路,只能让我们放下武器投降。”
“我们本想着以死殉道,可师父为满山百姓先低了头,只好跟着放下刀,一起被押回了玄渊门。”
他哽了一下。
“玄渊门在我们身体头种了噬心蛊,把我们分散关在地牢,日日夜夜受蛊虫啃噬,想磨掉我们的意志,逼我们低头,让我们跪下来臣服——”
“可我观教义:存善念,行正道,护苍生,九个字,已经刻在骨头头了,啷个肯屈服。”
他重重磕了一个头。
“姑娘,我求求你……救救他们。”
“他们硬是好人啊……”
曹林娜鼻头一酸,把他扶起来,一边在心里喊系统:
“系统,系统,有没有祛除蛊虫的药,快快快!急需急需!”
【宿主,驱蛊类药品进货通道需花费10000点交易积分,方可解锁。】
“没有其他办法吗?能不能借贷呀?”
【不支持借贷服务。】
“那有没有什么药,能暂缓疼痛,或者抑制住蛊虫的活动?”
【抑制类药品同样需积分解锁,宿主当前积分不足。】
【宿主可让其典当寿命,补足积分。】
“当掉寿命?”
【是的。1年寿命可当10000契珠,宿主将获得等量积分,开启驱蛊类药品进货渠道。】
“可我们这不是当铺吗?这样一来,和魔鬼有什么区别?”
【典当的寿命,十年内可千倍价赎回。】
“这不是抢嘛!1万典当,赎回却要1000万?系统你不会是什么邪恶统吧?”
【……宿主若担心,可先售予止痛药,暂缓疼痛。但噬心蛊日夜啃咬心脏,止痛难阻损伤,日后修复需更多契珠。】
“我知道了。”
曹林娜心里有些发堵,这系统她也是今天刚绑定上,不知是好是坏。若是选择错误,寿命这个口子一开,往后怕是一发不可收拾。
“可是……面前这人也不像有贵重物品典当的人,若是不换……那可是几十条人命。”
她缓了口气,咬了咬牙,还是开口问道:
“……你听我说。没到铺子里来的人,没法像你一样直接当掉蛊虫。祛除蛊虫的药有,却极其贵重,你现有的契珠远远不够。你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典当?”
沈烬闻言,飞快地在身上摸索起来。
可他们是玄渊门抓的俘虏,早被搜刮得只剩一身衣物。
他的手从领口摸到腰间,又翻到衣摆,什么也没摸出来,肩膀猛地塌了下去,颓然地瘫坐在地。
“……我……没什么可当?”
沈烬一个七尺男儿,忽然就哭了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他哭到一半,猛地翻身跪下。
曹林娜赶忙说道:“别哭,有办法的。你可以先买止痛药,给他们缓解痛苦;也可以用寿命换除蛊丹,给他们根除蛊虫。”
沈烬一听有救,猛地从地上爬起来,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她。
听到止痛药只能缓解疼痛,他眼底的光暗了暗;再听到“寿命”二字,整个人惊惧地往后退了两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