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仙山的日子似乎合了阙松最初的预期——游山玩水,乐得清闲。只是身旁多了一个大型挂件。
阙松走到哪,亓连就跟到哪,大多数时候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他身侧,也没有什么过多的动作。起初阙松还有些不适应他身上那股阴恻恻的鬼气,但这尾巴实在甩不掉,时间一长,也就随他去了。
亓连给阙松准备了一处专属洞府,内里装饰完全仿照他在丘铭山的那个小院子——桌椅、床榻、挂画,甚至墙上微小的纹路都分毫不差,简直是原样复制过来的。
兴许是为了避嫌,晚上送阙松回府之后,亓连便自觉离去,只留一群石头在洞里伺候。
阙松觉得这些小家伙保不齐是亓连的眼线,没好气地给他们挨个取了名:
脸上有两个坑的叫咚咚,体型最小、经常躲在最后面的是小咚,最圆最大的叫大咚,喜欢半夜偷偷蹭他的叫祟祟,剩下的没什么存在感的叫石一,石二,石三。
他本来觉得自己起得够敷衍了,结果这几个小家伙听了还挺高兴。
算了,你们开心就好。
连着两天无所事事,阙松恍惚觉得自己都要在这安乐乡里泡发了——这不就是他梦寐已久的退休生活么。
但他骨子里始终绷着根弦——任务没完,他没资格真躺下去。
又一日入夜,阙松重新扎起被亓连散开的头发,披上外袍,起身离开。
他已勒令其他小石头不准跟上来,只挟持了“小咚”带路。这只胆子小,好拿捏。此刻正瑟瑟地被托在手上,被迫与阙松平视。
“带我去找钟九天。”
看着他发抖的身体,阙松恶趣味地又补了一句:“不然捏爆你。”
话音刚落,他自己倒先打了两个喷嚏。“你骂我?”他盯着手上那坨小不点。小咚连连摇头,又像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似的,颤颤巍巍地指了一条路。阙松抬脚朝着那个方向走去。
另一边,亓连听见阙松冲小咚放狠话,轻笑了两声,觉得他师兄实在是可爱极了。紧接着那句“你骂我?”更是勾人心弦。他把话本随手搁在床头,懒洋洋瞥向屋外那尺黑衣。
“说,什么事。”
黑衣人在巨大的威压下抬不起头,膝盖和额头紧紧抵在冰凉的地面上,声音带颤,语气却不卑不亢:“主子,事情都办妥了。”他试着抬头,没抬动,于是接着说:“这是糕点和话本。”
几只聚砾傀抱着东西进来,踩在毯子上发出簌簌的响。
亓连扫了一眼,和之前呈上来的那些没什么两样。
亓连没开口,黑衣人也没走,就那么静静地跪着,也许是实在等不及了,黑衣人试探着开口:“主子,续命丹……”
一颗丹药弹到他后脑,又滚落到地上。黑衣人手指微动,随后听到亓连的声音,辨不出情绪:“滚吧,别让他等太久。”
“属下告退。”
眨眼间,钟九天便消失在了殿中。
————
阙松顺着小咚指的方向东拐西拐,从这边的洞里出来又从另一个洞口下去,绕了半天,阙松一度怀疑它根本不知道钟九天在哪,只是在带着他兜圈子。
他有点不耐烦,却又无可奈何。
在这走不到尽头的石洞里,他无聊地打了第三个哈欠,闪着泪花的眼睛瞥见一个影子。
“谁?”
洞内烛火一瞬间熄灭,阙松即刻警惕起来,右手捻诀,左手抽出一张符纸,符火将洞内重新照亮,焰火的红光映在黑衣人身上,照在他遮掩的兜帽上。
阙松的眉头越皱越紧,本命剑破空而来,剑意直指那装神弄鬼之人。
临近眼前,剑尖轻挑,隐秘兜帽阴影下的脸暴露无遗。
阙松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,他只觉喉间发涩,启唇却无声:“钟九天。”
钟九天盯着他的脸,有些戏谑的抬了抬下巴:“主子把你养的很好啊。”语气里的调侃状似从前,又像掺了点别的什么。
明明要来寻人的是他,到最后先露怯的也是他。阙松有些自嘲地笑了笑,重新操起剑,“为什么?”
为什么明明活着却不回丘铭山?为什么留在这里做亓连的下属?为什么我们十年的情谊说丢就丢?
为什么宁愿做错事……也不愿意告诉我。
迎着钟九天的视线,阙松觉得眼前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。
待那人开口,熟悉的音色也变了味——还是那个调子可里面装着的东西,他听不明白了。
“什么为什么?”钟九天嗤笑一声,“师兄,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想杀了你吗?”
所有的侥幸在这一瞬间分崩瓦解,裹挟着恨意的剑气瞬间逼近,阙松抬剑格挡,脑中闪现过那日血阵里的异常,握剑的手用力过头,致使手指打着细细的颤。
钟九天心脏跳得很快,胸口起伏,说这句话时语气却很平静:“阙松,我恨你啊。”
阙松没什么表情,这么多天的猜测已经给了他心理建设,既然如此——
“铛”的一声,剑刃相击。阙松被这一击震得虎口发麻。
那剑法诡谲怪异,眨眼间剑尖急转,直指阙松的眼睛。阙松瞳孔一缩,偏头躲过,剑刃堪堪携下他几根发丝。
三个月,钟九天的力量和速度都有了显著的提升。
如在从前,阙松定要笑着调侃他两句。可惜。阙松收诀,打斗中暗自布下的阵纹这才显形,阵缘灵气袅袅升起,如烟似雾,灵活地缠上钟九天。
钟九天动作一滞,灵气便铺天盖地地砸下来,压得他动弹不得。
阙松收了剑,看向他的眼神是难得的阴郁:“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谈谈。”声音冷如冰渣,寒气从四肢蔓延到钟九天心口,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师兄。
“师兄……”
“你既还叫我一声师兄,就勿要再错下去了。”
“回不去了……回不去了。”钟九天喃喃,他感觉有什么凉凉的东西从脸上滑下来,落到地上。
他不想哭的,为什么要哭?
阙松看见也是一愣,下意识要去扶,但还是理智胜过了十年情谊。他静静地站着,心里也很不是滋味。
做为师兄他不想说话,但作为阙松,他不得不开口:“昌宁的失踪案,不是不是你做的?”
“师兄,我是被逼的,我没有办法……”
阙松垂下眉,不去看他,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一旦被刑律司的人拿住,阙松保不住他。
在发觉阙松不打算救他后,钟九天喉头哽咽,眼里的光灭了,转之是一片阴冷,藏匿在发红的眼眶里。
泪是真的,可冷漠也是真的。
既然这个大腿失效了,那就抱下一个。
只不过看亓连和阙松的暧昧态度,和亓连这层关系大概率也保不住了。有点亏啊。
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死断袖,继续他的表演——还不知道阙松会怎么处置他,以及,亓连会不会保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