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到后半夜才慢慢收住。
我躺在里屋的竹床上,听见窗外的树枝被雪压得吱呀响。
时不时就有团雪从枝桠上掉下来,砸在窗台下的干草堆上。
闷声闷气的,像谁偷偷往地上扔了个棉团。
阿螺躺在我边上,呼吸轻得像风。
她的手搭在我胳膊上,暖乎乎的。
不像刚从壳里出来那几年,一到冬天手脚就冰得像山涧里的石头。
我轻轻把她的手往被窝里塞了塞。
翻个身往窗外瞅,月亮把雪光映进来。
屋里亮堂堂的,连墙根下的小蚂蚁洞都能瞅见个大概。
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了。
脚刚沾地就打了个寒颤。
堂屋的地上都结了层薄霜,踩上去凉丝丝的。
我往灶屋走,脚底下的木板发出轻轻的吱呀声。
刚推开门,就闻见一股淡淡的番薯香。
阿螺早就在灶屋忙开了。
灶膛里的柴火燃得噼啪响,大铁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泡。
她手里攥着个刚从地窖里掏出来的红心番薯。
皮上还沾着点地窖里的湿泥,黄澄澄的,看着就甜。
“醒啦?我刚把番薯洗干净。
等下切成小丁子熬粥,就着昨天腌的萝卜条。
雪天喝一碗下去,从喉咙暖到脚后跟。”
她回头冲我笑,鬓角的碎头发被灶火烤得有点卷。
发梢上沾了点灶灰,她抬手随便一抹,蹭得脸颊上沾了道黑印子。
我没提醒她,转身去院子里抱柴火。
雪后的院子静得很,连平时最爱叫的麻雀都躲进了树洞里。
葡萄架上的雪积得厚厚的,压得藤条都往下弯。
我伸手碰了碰枝桠,“哗啦”一声,雪团往下掉。
落了我一脖子,凉得我一缩脖子。
身后传来小崽子的笑声。
转头一看,他裹着个厚厚的花棉袄,站在堂屋门口。
露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,手里攥着个小竹铲。
“外公,我要帮你铲雪!我堆个大雪人!”
他噔噔噔往我这边跑,小棉鞋踩在雪地上。
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小坑,雪沫子溅得满裤腿都是。
我赶紧把他抱起来,拍掉他身上的雪。
“小祖宗,你鞋上的袜子都没穿稳。
等下雪钻进鞋里,冻得脚指头红通通的,等下又要哭着喊疼。”
我把他抱回灶屋,放在灶边上的小矮板凳上。
给他塞了个刚烤得半熟的小番薯。
他捧着番薯啃,啃得满脸都是黄灿灿的番薯渣。
阿螺把切好的番薯丁倒进沸腾的锅里。
米香混着番薯的甜香,没一会儿就漫满了整个灶屋。
我往灶膛里添了几根干松枝。
火苗子窜起来,舔着锅底,把大铁锅映得通红。
望天和念云也起来了。
俩人手里拎着扫帚,去院子里扫雪。
扫出来的雪堆在葡萄架底下,小崽子非要跑过去。
往雪人脑袋上插了根从灶边捡的柴火棍当鼻子。
插完还拍着手笑,说雪人长得像隔壁栓子叔。
粥熬了快一个时辰。
熬得米都开了花,番薯丁全化在了粥里。
稠乎乎的,盛在粗瓷碗里,表面浮着一层亮闪闪的米油。
阿螺往每个碗里撒了点去年晒的桂花碎。
金闪闪的桂花飘在粥面上,香得人鼻子都发颤。
我们一家子围坐在堂屋的方桌边喝粥。
就着刚切好的糖醋萝卜条,脆生生的。
咬一口嘎嘣响,酸溜溜的特别解腻。
小崽子捧着个比他脸还大的碗。
喝得嘴边全是粥渣,连下巴上都挂着几粒米。
喝到一半,他忽然抬头跟我说。
“外公,这个粥比上次在城里喝的八宝粥还香。
明天我还要喝。”
我笑着点了点他的小鼻尖。
“那有啥难的,咱们地窖里的番薯多的是。
往后天天给你熬,熬到你喝腻了为止。”
正喝着,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打开门一看,是住在村头的五保户王爷爷。
他身上的棉袄扣子都没扣全,冻得鼻子通红。
手里攥着个空碗,站在雪地里直哆嗦。
昨天雪下得太大,他家里的柴火烧完了。
早上起来想烧点热水,连引火的碎纸都找不到。
阿螺赶紧把他往屋里拉。
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热番薯粥,又往他手里塞了两个刚烤好的热红薯。
让望天去仓房里扛半捆干柴火,给他送到家里去。
王爷爷捧着热粥,手都在抖。
喝了一口,眼泪都快掉下来了。
说活了大半辈子,从来没喝过这么暖的粥。
等他走了,我们坐在炭火盆边上接着烤火。
窗外的太阳慢慢爬上来了。
雪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,亮堂堂的。
小崽子靠在阿螺腿上,捧着个热红薯啃。
啃着啃着就开始打哈欠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我伸手把他抱过来,放在里屋的暖被窝里。
给他掖好被角,他翻了个身,抱着被子就睡着了。
我走回堂屋,坐在阿螺边上。
炭火盆里的火星子噼啪响。
碗里剩下的半杯米酒还冒着热气。
我想起几十年前的那个雪夜。
那时候家里穷得连半把柴火都没有。
我和阿螺挤在薄薄的破棉被里,冻得浑身发抖。
锅里的凉水都结了层薄冰,连口热粥都喝不上。
现在倒好,一屋子暖乎乎的。
番薯粥熬得稠得能挂在碗边上。
柴火堆得满仓房都是,想烧多少烧多少。
连路过的邻居都能进来蹭一碗热粥。
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点雪后的清甜味。
我攥住阿螺的手,暖乎乎的。
这雪天的番薯粥哪里是粥啊。
是我们熬了大半辈子,才熬出来的热乎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