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宣和七年,腊月。
北风如刀,刮过汴京城的每一道街巷,卷起残雪与枯叶,扑打在朱门紧闭的权贵府邸之上。城内万家灯火,暖阁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,达官贵人推杯换盏,丝竹管弦不绝于耳。可城西的贫民窟里,冻死的乞丐一夜之间便添了十几具,巡夜的更夫裹着破袄缩脖走过,连多看一眼都不敢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京东东路,青州府辖下的密山县,有一处名叫“断魂岭”的山坳。此地山势陡峭,怪石嶙峋,一条官道蜿蜒而过,两旁密林遮天蔽日,常有强人出没,寻常商旅宁可绕行三十里也不敢从此经过。可今日这大雪封山的天气里,却有一队人马冒死穿行其中。
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身披一件半旧不新的黑色斗篷,腰间挂着一柄朴刀,刀鞘上的漆皮已经磨得斑驳。他身形魁梧,虎背熊腰,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被寒风吹得通红,浓眉之下双目如电,即便是在这风雪交加之中,那双眼睛也亮得惊人,像是两团烧不灭的火。
此人姓杨名应龙,祖籍河北真定府,世代习武。祖父曾随狄青征讨西夏,立下赫赫战功,官至步军副都指挥使。可到了他父亲这一辈,家道中落,只因不肯贿赂吏部官员,一个实缺等了六年也没等到,最后郁郁而终。杨应龙自幼习武,十八般兵器件件皆通,尤其一手杨家枪法使得出神入化,方圆百里无人能敌。可他性子太烈,眼里揉不得沙子,三年前在县衙做捕头时,撞见知县的小舅子强抢民女,一怒之下将那纨绔打了个半死。知县收了那纨绔的好处,反将杨应龙革职查办,打了四十大板撵出衙门。
从那以后,杨应龙便在这断魂岭一带落了脚,靠着一身本事替过往客商押镖为生。他不欺穷苦百姓,不收不义之财,遇到实在拿不出钱的穷苦人家,反倒倒贴几两银子接济。时日久了,方圆几十里的百姓都叫他“杨铁骨”,敬他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。
此刻跟在他身后的,是一支七辆骡车组成的商队,车上装的是青州府的绸缎布匹,要运往登州出海。雇主是个姓周的商人,白白胖胖的一团和气,此刻正缩在一辆骡车的棚布下面,冻得牙齿咯咯作响。
“杨……杨壮士,这天儿实在太冷了,要不咱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吧?”周老板探出半个脑袋,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。
杨应龙回头看了他一眼,又抬头望了望天色。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雪越下越大,官道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,再走下去,骡子的腿都要陷进雪窝子里了。他目光扫向四周,忽然在山道左侧的半山腰上看见一处黑黢黢的轮廓——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。
“走,去那边避避。”杨应龙一挥手,率先拨转马头,沿着一条几乎被雪掩埋的小径向上攀去。
众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骡车拖到山神庙前。这座庙不知是哪年建的,山门的匾额早已脱落,只剩两根歪斜的木柱撑着残破的屋檐。院墙塌了大半,院子里长满了枯黄的蒿草,被雪压得东倒西歪。正殿的门窗残缺不全,里面黑洞洞的,一股霉朽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杨应龙翻身下马,拔出朴刀小心地走进殿内探查了一番。殿中空荡荡的,只有正中一座泥塑的山神像,彩绘剥落殆尽,露出里面的草胎泥坯,面目模糊地坐在那里,也不知是在俯视苍生还是在嘲笑人间。墙角堆着些干草和碎木,看样子是之前有人在此歇脚留下的。
“进来吧,生火取暖。”杨应龙收了刀,冲外面喊了一声。
伙计们七手八脚地把骡车赶进院子,卸了牲口,抱来干草喂上,又在正殿中央升起一堆篝火。火光腾起来的瞬间,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,众人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。周老板从怀里摸出一个酒葫芦,拔开塞子灌了一口,又递给杨应龙:“杨壮士,喝一口暖暖身子。”
杨应龙也不客气,接过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。烈酒入喉,辛辣滚烫,像一条火线直冲丹田。他抹了一把嘴边的酒渍,正要说话,耳朵却忽然微微一动——风声之中,似乎夹杂着别的声音。
他猛地站起身,几步走到门口,侧耳倾听。
风雪呼啸,天地间一片混沌。可在那风声的间隙里,隐隐约约有马蹄声传来,急促而沉重,像是有人在拼命奔逃。紧接着,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,虽然隔着风雪听得不太真切,但那股绝望和恐惧却穿透了层层寒意,直击人心。
“你们待在这里别动!”杨应龙沉声吩咐了一句,抓起朴刀就往外走。
周老板吓得脸色发白,想拦又不敢拦,只哆哆嗦嗦地说:“杨壮士,外头……外头可是有强人啊!”
杨应龙头也不回,大步跨出庙门。他的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每一步都沉稳有力,像是钉进了大地深处。
出了山神庙,循着声音的方向走了不到半里地,转过一道山弯,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一缩。
官道上横七竖八躺着五六具尸体,鲜血在雪地上洇开大片大片的暗红,触目惊心。一辆马车翻倒在路边,车辕断裂,拉车的马已经倒在地上,喉咙被一刀割开,血还在汩汩地往外淌。七八个黑衣蒙面的汉子正围着两个活人,其中一个已经被砍翻在地,另一个是个年轻的书生模样的人,背靠着马车残骸,手里攥着一把短剑,浑身是血,却仍死死护着身后一个瑟瑟发抖的女子。
“把东西交出来,饶你一命。”为首的黑衣人声音沙哑,手中的钢刀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冷森森的寒光。
那书生咬着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,声音却出奇地平静:“我乃朝廷命官,你们劫杀朝廷命官,是要诛九族的!”
“朝廷命官?”黑衣人发出一阵刺耳的冷笑,“这年头,朝廷命官还不如一条狗值钱。你死了,谁会替你伸冤?实话告诉你,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,你也得把命留下!”
话音未落,黑衣人提刀便砍。
那书生自知不敌,却仍挺剑迎上,眼神中没有半分退缩。就在刀刃即将相交的一刹那,一道黑影如同疾风般掠过雪地,只听“铛”的一声巨响,黑衣人手中的钢刀竟被震得脱手飞出,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,斜插进路旁的雪地里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杨应龙横刀而立,挡在书生的面前。他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,浑身上下散发着凛冽的杀气,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怒火比篝火还要炽烈。
“什么人!”黑衣人后退两步,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汉子。
“路过的人。”杨应龙淡淡地说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,“但我这人有个毛病,见不得以多欺少,更见不得欺凌妇孺。你们要是识相,现在滚还来得及。”
黑衣人的眼神变得阴沉起来。他在这断魂岭一带横行多年,手下十几号兄弟都是亡命之徒,从未遇到过敢如此跟他叫板的人。可眼前这个汉子身上的气势实在太过骇人,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,绝不是普通练家子能有的。
“朋友,我劝你别多管闲事。”黑衣人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刀,语气中带着威胁,“这是京城来的大人物交代的事,你一个平头百姓,掺和进来,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。”
杨应龙闻言,眉头微微一挑。京城来的大人物?他心中念头急转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是嗤笑一声:“京城的大人物?巧了,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大人物。当年我把知县的小舅子打成猪头的时候,那知县也算个大人物吧?”
这话一出,黑衣人脸色骤变。他显然听说过杨应龙的名号,在这青州府地面上,“杨铁骨”三个字可不是白叫的。
“你就是那个杨应龙?”
“正是在下。”杨应龙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怎么,听过我的名字?那就更好办了,省得我再自我介绍一遍。说吧,是自己滚,还是让我送你们一程?”
黑衣人的目光在杨应龙身上来回扫了几遍,又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弟兄,咬了咬牙,一挥手:“撤!”
七八个黑衣人来得快,去得也快,转眼间便消失在风雪之中,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一摊摊触目惊心的血迹。
直到那些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,杨应龙才转过身来,看向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。这一看,他才发现对方伤得不轻,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,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,滴在雪地上,很快就凝固成了暗红色的冰碴。
“多谢壮士救命之恩。”年轻人勉强拱了拱手,脸色苍白如纸,却仍强撑着没有倒下,“在下宋汇,东京人士,此番奉命前往登州赴任,不想途中遭遇歹人截杀。”
杨应龙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这宋汇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,面容清秀,眉宇间却有一股不同于寻常读书人的英气。他身上穿着一件青色官袍,虽然沾满了血污和泥土,但仍能看出质地考究,腰间系着一块玉佩,成色极好,绝非寻常人家之物。更让杨应龙注意的是他那双眼睛——那是一双见过世事的眼睛,深邃、冷静,即便是在刚才那种生死关头,也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慌乱。
“先别说这些了,跟我回庙里包扎伤口。”杨应龙说着,又看了一眼缩在马车后面瑟瑟发抖的女子,“这位是?”
“是内人。”宋汇答道,“我们夫妻二人同行,本想低调行事,没想到还是被人盯上了。”
杨应龙点了点头,不再多问,搀着宋汇往山神庙走去。那女子跟在后面,虽然吓得脸色惨白,却始终没有哭出声来,只是紧紧抿着嘴唇,一步一步踩着积雪跟上。
回到庙里,周老板和伙计们看到杨应龙带回来两个血淋淋的人,全都吓了一跳。杨应龙顾不上解释,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,利落地给宋汇处理伤口。他手法娴熟,一看就是经常受伤的人,包扎的动作又快又稳,不多时便将宋汇左臂上的伤口处置妥当。
宋汇的妻子在一旁默默帮忙,虽然双手还在发抖,却咬着牙没有掉一滴眼泪。杨应龙看在眼里,心中暗暗佩服,这对夫妻都不是普通人家的儿女。
处理好伤口,宋汇靠在火堆旁边,烤着火,喝了几口热酒,脸色这才渐渐恢复了一些血色。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杨应龙:“杨兄,你可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杀我?”
杨应龙摇了摇头,等着他继续说下去。
宋汇从怀中掏出一物,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。他一层一层揭开油布,露出里面的东西——一本账簿,纸张已经泛黄,边角有些破损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
“这是我在吏部任职期间,暗中搜集的证据。”宋汇的声音低沉而有力,“上面记载了从蔡京到童贯,再到各地州府官员,如何勾结一气,侵吞军饷、私卖官爵、盘剥百姓的全部账目。大到一次军粮采买克扣多少万两,小到一个县令花了多少钱买到官职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”
此言一出,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周老板手里的酒葫芦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酒水洒了一地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瞪圆了眼睛看着那本薄薄的账簿,仿佛那不是一本账册,而是一颗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。
杨应龙的目光也变得凝重起来。他虽然只是个粗人,但也知道蔡京、童贯是什么人——一个是当朝太师,一个是权倾朝野的枢密使,两人沆瀣一气,把持朝政十几年,朝中大半官员都是他们的党羽。这本账簿若是真的,一旦泄露出去,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风浪。
“你带着这东西去登州赴任?”杨应龙皱起眉头,“这不是找死吗?”
宋汇苦笑了一声:“杨兄以为我是自愿的吗?两个月前,我无意中发现了这份账簿的存在,本打算悄悄呈递御史台,请朝廷彻查。可还没等我找到可靠的门路,消息就走漏了出去。蔡京的党羽开始四处追杀我,我不得不带着妻子连夜逃离东京。原本想投奔登州的故交,请他设法将这份账簿送到皇上手中,可现在看来,这条路也已经走不通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眼中闪过一丝黯然,随即又被一种决绝的光芒取代:“但我不后悔。我宋汇虽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大丈夫,却也读过圣贤书,知道什么叫忠君爱国,什么叫为民请命。如今朝政败坏至此,百姓民不聊生,若人人都只顾明哲保身,这大宋江山迟早要亡!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,在破庙中回荡不息。火光照在宋汇的脸上,将他那张清秀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,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始终明亮,像是一盏在黑暗中不肯熄灭的灯。
杨应龙沉默了许久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,那个一辈子郁郁不得志的老军人,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:“应龙啊,这世道坏了,坏到根子里了。可咱老杨家的人,骨头是硬的,脊梁是直的,就算是死,也不能跪着活。”
他又想起了这三年来在断魂岭看到的种种——官府横征暴敛,百姓食不果腹,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。去年冬天,一场大雪过后,他在山脚下发现了一对冻死的母子,母亲不过三十出头,孩子才五六岁,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,身上穿着单薄的破衣裳,身边连一粒米都没有。他把他们埋了,在那个小小的坟包前面站了很久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这样的世道,确实该有人站出来说句话了。
“宋兄弟,”杨应龙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异常坚定,“你这本账簿,打算怎么办?”
宋汇抬起头,直视着杨应龙的眼睛:“我要把它公之于众。哪怕粉身碎骨,也要让天下人看看,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,究竟是怎样一群蛀虫!”
“好!”杨应龙猛地一拍大腿,站起身来,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中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,“既然你豁得出这条命,那我杨应龙也不是怕死之人。从今天起,你的命就是我杨应龙的命,你的仇就是我杨应龙的仇。谁敢动你一根汗毛,先问问我这把刀答不答应!”
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,没有半点犹豫。
宋汇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魁梧的汉子,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他从东京一路逃亡至此,见过太多人情冷暖、世态炎凉。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同僚,在他出事之后纷纷避之不及;那些他曾帮助过的百姓,在官兵追查时也不敢收留他。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注定要孤军奋战,却没想到在这个荒山野岭的破庙里,遇到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,愿意为他两肋插刀。
“杨兄……”宋汇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你我萍水相逢,你就这样把性命托付给我,值得吗?”
杨应龙哈哈一笑,笑声在破庙中回荡:“什么值得不值得!我杨应龙活了三十年,别的没学会,就学会了一个道理——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你做的这件事,对得起天下百姓,那就是对得起我杨应龙的良心。既然对得起良心,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?”
他顿了顿,又说道:“再说了,你以为我一个人在这断魂岭上混日子,心里就好受吗?每天看着那些穷苦百姓被欺负,我也想替他们出头,可一个人一把刀,能管得了多少人?今天遇上了你,我才算明白,与其一个人闷着头打打杀杀,不如干一番真正的大事!”
宋汇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,眼睛一亮:“杨兄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揭竿而起。”杨应龙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四个字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,狠狠地砸进了脚下的土地里,“这世道逼得老百姓活不下去了,那就反他娘的!咱们召集天下的好汉,劫富济贫,替天行道。那些贪官污吏不是喜欢欺负人吗?那就让他们尝尝被欺负的滋味!”
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千层波澜。在场的伙计们面面相觑,脸上既有震惊也有恐惧,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已久的兴奋。他们都是穷苦出身,谁没有被官府欺压过?谁没有挨过饿受过冻?只不过以前没有人敢带头,没有人敢说出那句“反他娘的”罢了。
周老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,嘴唇哆嗦了半天,终于挤出一句话:“杨……杨壮士,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!”
“杀头?”杨应龙冷笑一声,“这年头,活着难道就不被杀头吗?那些交不起税的百姓,哪个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?那些饿死在路边的流民,哪个不是被活活逼死的?横竖都是一死,为什么不死得轰轰烈烈一些?”
周老板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不语的宋汇忽然开口了:“杨兄,你说得对。这世道已经到了不改不可的地步了。可光凭我们两个人,力量终究有限。要想做成大事,必须广纳贤才,召集四方豪杰。”
杨应龙点了点头:“你有合适的人选?”
宋汇沉思片刻,缓缓说道:“我在东京时,曾听闻过不少江湖好汉的名号。有几个人,若能请得动他们出山,必成大器。比如济州府的‘铁算盘’赵元朗,此人心思缜密,精于算计,早年曾在户部任职,后来因为看不惯官场腐败,辞官归隐,专门替穷人打官司,得罪了不少权贵。还有登州海边的‘浪里白条’张横,水性极好,能在水下闭气一炷香的功夫,手底下有几十号船夫,专做海上营生,也时常接济沿海的穷苦渔民。另外还有一位,人称‘赛诸葛’的吴用,据说足智多谋,胸藏百万甲兵,只是此人行踪飘忽不定,很少有人知道他的下落。”
杨应龙认真地听着,将这些名字一一记在心里。他虽然识字不多,但记性极好,但凡听过的事情,很少会忘记。
“这些人都在什么地方?我一个个去找。”杨应龙拍着胸脯说。
宋汇摇了摇头:“不急。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这份账簿藏好,不能让它落入蔡京党羽的手中。另外,我们需要找一个安全的落脚点,作为根基之地。断魂岭虽然地势险要,但离官道太近,容易暴露,不适合长期驻扎。”
杨应龙想了想,忽然眼睛一亮:“我知道一个地方!距离此处往西八十里,有一座青龙山,山高林密,易守难攻,山中还有一处天然形成的溶洞,能容纳几百人。我以前打猎的时候去过几次,那地方隐蔽得很,外人根本找不到入口。”
“青龙山……”宋汇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,“好,就去青龙山。不过在此之前,我们还需要做一些准备。首先,要筹集足够的粮食和兵器;其次,要派人联络各路好汉,约定时间齐聚青龙山;最后,也是最关键的——我们要有一个名号,一个能让天下受苦受难的百姓一听就知道是我们的大旗。”
杨应龙挠了挠头:“名号?就叫‘替天行道’怎么样?”
宋汇微微一笑:“‘替天行道’四个字很好,但不能光有口号,还得有具体的规矩和章程。我们既然要聚义,就要有聚义的规矩。比如,劫富济贫可以,但不能滥杀无辜;对抗官府可以,但不能骚扰百姓。只有这样,才能赢得民心,才能在乱世之中站稳脚跟。”
杨应龙连连点头:“你说得对!这些事情我粗人一个,想不了那么周全。你读过书,懂得多,你来定规矩,我来执行。咱们一文一武,正好搭伙!”
两人相视一笑,两只大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。火堆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,火星溅起,在黑暗中划过一道道短暂而耀眼的光痕,像是某种预兆,预示着这片沉寂已久的大地上,即将燃起一场燎原之火。
就在这时,守在门口的伙计忽然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:“杨大哥!不好了!山下有火光,好多人举着火把往这边来了!”
杨应龙和宋汇同时变色。
两人快步走到庙门口,向外望去。只见山下的官道上,一条火龙蜿蜒而来,少说也有上百支火把,将漆黑的雪夜照得如同白昼。火光映照着雪地,反射出刺目的光芒,隐约可以看到那些人影身上穿着统一的甲胄,手中握着明晃晃的兵器。
“是官兵!”杨应龙咬牙骂道,“这帮狗东西,来得可真快!”
宋汇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。他没想到蔡京的势力竟然如此之大,自己才刚刚脱离险境不到一个时辰,追兵就到了。这说明对方早就在沿途布置了眼线,甚至可能连断魂岭周围都安排了人手。
“杨兄,他们人多势众,硬拼不是办法。”宋汇迅速冷静下来,分析道,“这山神庙只有前后两个出口,正面肯定已经被堵住了,我们从后山走。”
杨应龙看了一眼后院,那里确实有一条小路通往山顶,但那条路极为陡峭,平时走人都困难,更何况现在大雪封山,路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,稍有不慎就会滑下悬崖。
“来不及犹豫了!”杨应龙当机立断,转身对周老板说,“周掌柜,对不住了,你的这批货恐怕保不住了。你和伙计们赶紧从后山小路撤走,我和宋兄弟留下来断后。”
周老板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,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他知道,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,能保住性命就已经是万幸了。
伙计们七手八脚地收拾东西,牵上骡马,往后山撤去。杨应龙则和宋汇一起,将那些骡车推到庙门口,堵住去路,又把剩下的干草堆在车上,浇上火油。
官兵越来越近了,已经可以听到嘈杂的脚步声和吆喝声。火光透过破败的院墙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跳动的光影。
“宋兄弟,你先走。”杨应龙点燃了手中的火把,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,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比火焰更加炽烈的光芒,“我放完这把火就来追你们。”
宋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说废话,拉起妻子的手,转身往后山跑去。他的腿受了伤,跑起来一瘸一拐,却没有任何停顿,很快就消失在了风雪之中。
杨应龙等他们走远了,才将手中的火把扔向了那堆浸透了火油的干草。
轰!
火焰瞬间冲天而起,将整个山神庙吞噬在一片火海之中。火舌舔舐着破旧的梁柱,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,浓烟滚滚而上,在夜空中翻涌升腾,像是一条愤怒的黑龙。
杨应龙站在火光之中,看着那些官兵被大火阻住去路,气得哇哇大叫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然后他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向后山,身影很快便被风雪和黑暗吞没。
身后,大火越烧越旺,映红了半边天空。
远处,青龙山的方向,隐约可以看到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静静地卧在大地之上,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。
而在那座山上,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