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的白炽灯惨白刺眼,冷光平铺在实木办公桌的木纹上,映得屋内气氛紧绷又肃穆。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,裹挟着无声的对峙与探查。渡边麻友端坐椅上,身姿端正,面上挂着一副得体又谦卑的笑意,眼底却藏着几分刻意的坦荡,刻意收敛了所有异色。
他指尖轻轻搭在膝盖处的西装面料上,语气平缓沉稳,带着常年经商练就的圆滑与分寸,字字句句都透着主动示好、划清界限的刻意。
“我在中国经商多年,向来安分守己,严格恪守国内一切法律法规。这些年扎根此地,亲眼见证这片土地的安稳与繁盛,我是真心喜欢、敬重这个国家。”
话音稍顿,他微微垂眸,像是想起旧事,语气添了几分惋惜与自责,恰到好处地流露着无辜。
“你们应该还记得刘峰吧?早些年,我偶然坐过他的三蹦子。那时见他是底层苦力,讨生活实属不易,心生恻隐,便雇了他做专属司机,也算拉一把穷苦人。我从未想过,好好一个踏实干活的底层人,后来竟会走上违法犯罪的歪路。依我看,他堕落至此,多半是受了佐藤加代的蛊惑带偏,此人就是彻头彻尾的害群之马!”
他抬眼看向对面神色严肃的办案人员,态度愈发诚恳,姿态放得极低,主动配合的意味尽显。
“他犯下的过错,平白给中国政府添了诸多麻烦,我深以为憾。如今查获的所有赃物,警方尽可全数收缴处置,无需顾虑半分。后续但凡需要我配合调查、取证问询,我必定知无不言、全力配合,绝无半点推诿隐瞒!”
坐在对面的杜龙身姿挺拔,眉眼锐利,周身透着刑侦警察特有的沉稳凌厉。他目光紧紧锁着渡边麻友,捕捉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,不放过任何破绽,沉声开口追问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专业性:“照你判断,佐藤加代如果蓄意潜逃,最有可能逃往何处?!”
渡边麻友闻言眉头微蹙,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衣角,做出认真思忖的模样,沉默数秒后,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分析:“他若是就这么狼狈裸身逃回日本,根本落不到半点好下场。我虽不清楚他刻意规避警方抓捕、仓促逃窜的真正缘由,但我敢肯定,事情绝非单纯畏罪逃跑那么简单。”
一旁的矢村警长闻言微微颔首,面色凝重,接话附和道:“确实如此。他一旦归国,不仅要面临日本司法的审判,背后牵扯的黑恶势力,也绝不会容他、护他。走常规归国之路,他必死无疑,除非他早就暗中铺好了别的隐秘出路。”
“可核心问题就在这里。”杜龙指尖轻叩桌面,节奏短促,衬得气氛愈发紧迫,“只有在中国境内完成审讯定罪,再通过正规流程引渡回日本,才能真正将他绳之以法、罪责必究。一旦让他成功逃回日本,跨国侦办、取证审判的难度会成倍剧增,届时想要定罪伏法,难如登天!”
这句话落下,屋内瞬间陷入死寂。压抑的氛围悄然蔓延,每个人的神色都愈发凝重,所有人都在快速梳理着案情脉络,思索着佐藤加代的潜逃路线。
短暂的沉默过后,渡边麻友像是骤然想通关键线索,猛地抬眼,语速微微加快,精准道出一条隐秘路线:“他若想铤而走险,走海路偷渡回日本,唯一最稳妥、最隐蔽的路线,就是途经南京长江大桥,绕行奔赴山东日照港口,再从日照搭乘私船偷渡出境。”
他眼神笃定,条理清晰地继续补充,字字直指关键:“目前查获的这批财宝,绝对只是他藏匿赃物的冰山一角。此人生性狡猾、深谙自保,向来狡兔三窟,潜逃之前必然会转移带走全部赃款赃物。你们务必安排警力全程严密布控盯守,绝对不能让他借机逃脱!”
杜龙目光一凝,立刻捕捉到另一条关键线索,即刻追问:“他有没有可能折返自己的常住住处藏匿、休整?!”
“极有可能。”渡边麻友立刻点头确认,语气肯定,“他在本地有独立的私人住所,私密性极强,是他最熟悉、最容易藏身的据点。你们立刻带队前往布控排查,刻不容缓!”
……
另一边,南洲的城市氛围褪去了刑侦现场的紧绷,多了几分市井烟火与医者的沉静。
李宗誉坐车从偏僻的吴家塘折返市区,一路未曾停歇,车子刚停稳,他便快步冲进市南区医院门诊楼。穿过人来人往的走廊,楼道里混杂着消毒水、药物与轻微汗味的气息,往来的患者、家属步履匆匆,医护人员穿梭忙碌,一派寻常就医的繁忙景象。
此时诊室的患者刚刚接诊完毕,走廊候诊区暂时空了下来,门外再无等候的人影。李宗誉脚步急促,抬手轻敲两下诊室门框,不等回应便径直走了进去,眉眼间压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。
“李大夫,看你步履匆匆、神色凝重,一路赶得很急,是出了什么要紧事?”江海大夫放下手中的病历本,抬眼看向推门而入的李宗誉,语气温和,带着同行的熟稔与关切。
“算不上紧急大事,只是遇到一桩棘手的疑难问题,特地过来向你请教。”
李宗誉拉过一旁的椅子侧身坐下,收敛了周身的浮躁,将小武长期梦游、病症特殊、发作机制危险,且本人极度抗拒就医服药、拒不配合治疗的全部情况,一五一十、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。
江海大夫静静倾听,全程没有插话,神色渐渐从平和转为严肃。待李宗誉说完所有细节,他眉头紧紧蹙起,指尖轻轻抵在下颌处,闭眼沉思片刻,反复梳理病症逻辑,良久才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明确的专业性与无奈。
“按照你描述的所有症状来看,这名患者必须立刻入院接受系统性专业治疗。他的梦游状态下虽无躁狂暴力倾向,但这种病理性梦游存在极大隐患——一旦梦游过程被外力强行打断,患者潜意识会判定自身遭遇攻击,瞬间触发应激性躁狂,极易出现失控伤人、自伤的危险状况。”
“最棘手的是,他现在主观上极度抗拒药物治疗、抵触就医,普通劝导完全无效,这种情况,只能启动强制入院干预治疗。”江海大夫微微摇头,语气满是无力,“除此之外,我没有更好的保守调理办法。但强制治疗、长期住院,都需要高昂的费用支撑,除非有人愿意专项资助,否则根本无法落地。”
听完这番话,李宗誉默然陷入沉默。
心头积压的无奈再度翻涌,归根结底,困住患者、困住所有解决方案的,终究是一个钱字。他心里暗自叹息,此前规划的公益医疗救助中心,初衷就是帮扶这类无钱就医、无人照料的疑难病患,可如今选址地皮尚未动工,一切都还停留在规划图纸上,遥遥无期,根本解不了当下的燃眉之急,属实寸步难行。
二人又简单闲谈了几句院内日常工作、患者接诊情况,稍作片刻,李宗誉便起身告辞,转身走出诊室,径直走向隔壁药房。
药房内光线明亮,货架上整齐码放着各类中西药品,药香清淡弥散。一眼望去,科室副主任杜宇正倚在办公桌旁,姿态放松,和前来对接业务的医疗器械商胡老板热络闲谈,气氛松弛随意。
李宗誉见状,顺势缓步上前,他此行还有一桩心事,便是跟进自研制剂王氏清神的院内销售与落地情况,便默默驻足旁听。
“李经理来了!快坐快坐!”杜宇眼尖,第一时间瞥见他的身影,立刻笑着抬手招呼,说话向来直爽坦荡、不拘小节,语气带着几分夸赞,“我刚才还跟胡老板聊起你呢!自从你坐诊带货之后,咱们这款王氏清神的销量直接稳了。你这模式可比普通医药代表靠谱太多,一众专家被数十个医药代表围着争抢资源,你倒好,独家坐诊、独家销售,客源、口碑、销量一把抓,太稳了!”
一旁的胡老板连忙顺势起身,脸上堆着商场惯用的客套笑容,主动上前打招呼,态度热忱:“是啊李老板,不愧是懂经营、懂人心的高手!改天我做东,请你喝两杯,好好跟你取取经,学学你的经营门道。”
“胡老板太抬举我了。”李宗誉微微颔首,语气谦逊从容,举止得体,“您深耕医疗器械行业,有自己的实体企业、稳定渠道,基业稳固,比起我这点小生意,实在强太多了。”
“嗨,看着体面罢了!”胡老板摆了摆手,脸上故作一副委屈无奈的模样,刻意诉苦,语气夸张,“我这边看着出货量大、流水好看,实则薄利多销,利润低得可怜,纯粹是跑量的辛苦流水生意!杜主任最清楚,我供给咱们医院的货,价格绝对是整个南洲市面最低,没有之一!”
杜宇听得哈哈大笑,打趣接话:“没错!胡老板这是活雷锋啊,专程来咱们南洲医疗行业扶贫来了!”
药房内的笑声短暂响起,气氛轻松,可胡老板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,转瞬便掩饰干净。
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,所谓的“全市最低价”,根本不是让利亲民,而是来路不正。他供应的部分一次性医疗器械,都是回收旧品二次翻新加工,成本被压到极致,是以牺牲医疗安全、钻行业漏洞为代价,才换来了低廉的供货价,内里全是见不得光的猫腻。
就在这嬉笑闲谈、暗流涌动的瞬间,李宗誉口袋里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,清脆的铃声骤然划破松弛的氛围。
他抬手掏出手机,屏幕上跳动的“杜龙”二字格外醒目。
李宗誉当即收敛闲谈神色,划开接听键,语气沉稳开口:“杜龙,找我有事?”
电话那头传来杜龙低沉急促的声音,带着案情突发的紧迫感:“宗誉,你还记得鹰主吗?”
“当然记得。”李宗誉心头微怔,瞬间想起那人,下意识追问,“他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“我其实一直掌握着鹰主的落脚点,他常年定居在紫薇山别墅区。”杜龙语速极快,直奔主题,道出紧急状况,“今天一桩大案的犯罪嫌疑人逃窜匿藏,行踪最终指向了紫薇山,且此人的案子和你有间接关联。现在我需要你配合我们办案,不出意外的话,你大概率能当面见到鹰主。要不要过来一趟?”
李宗誉指尖轻轻捏着手机,短暂权衡片刻,心底早已倦怠了接连不断的案件纷争,本想婉言推脱。可一想到久未谋面的鹰主,心底又生出一丝想见一见的念头。
他稍稍斟酌,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开口:“警方的案子,我本不想过多掺和。但若是能借机见见鹰主,倒是值得跑一趟。只不过紫薇山位置偏僻,来回打车开销不小,不太划算。”
“不用你打车。”杜龙的回应干脆利落,早已安排妥当,“我们临时征用了你们市南区医院的救护车,现场有伤员需要转运处置,救护车现在就在你们医院大院等候,你直接坐车过来,速度最快,别耽误时间。”
“好,我马上到,你们等我。”
李宗誉干脆挂断通话,转身便向杜宇、胡老板二人点头致歉、匆匆告辞。
二人看着他骤然紧绷的神色、匆忙离去的背影,皆是满脸诧异,满心疑惑,全然猜不到究竟是什么急事,能让他这般火急火燎。
医院大院里,白色的救护车静静停在绿植旁,车顶双闪灯不停明暗交替、频频闪烁,红蓝光影在地面来回跳动,自带一种紧急肃穆的氛围,无声昭示着事态紧急。
李宗誉大步走出门诊楼,目光落在救护车的闪烁灯光上,心底骤然升起一阵久违的悸动,胸腔微微起伏,暗自喃喃自语:
“新一轮紧张刺激的征程,又要开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