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过归元殡仪馆生锈的铁大门,气温断崖式暴跌。
八月三伏天的热浪被这道铁门生生切断,冷汗唰地挂满陈牧的脊背,连带着汗毛根根倒竖。
陈牧单手拎着一只褪色的黑帆布包,停在原地。
迎面扑来的风里夹着三种极其具体的味道:劣质檀香的呛鼻味、低浓度福尔马林的刺鼻酸气,外加百年老坟挖开后特有的陈年土腥味。这三种味道混杂在一起,绝不是普通殡仪馆该有的气场。
“归元”两个鎏金大字挂在主楼顶端,字迹边缘爬满暗红色的铁锈,两团充血的暗斑死死盯住下方的生人。
陈牧拉开黑帆布包的拉链,检查里面的物品。
这是他吃饭的家伙。一套德国产医用解剖刀冷光内敛,几瓶自配的动脉防腐剂呈现出诡异的幽蓝色,一捆缝合遗体专用的高强度蜡线盘得极紧。这堆现代器械的最底下,压着一根爷爷传下来的实心桃木钉,表面包浆暗红,透着经年累月的血气。
现代殡葬科学与传统民间丧葬手艺,全在这个包里。
拉链合上,发出清脆的咬合声,在这死寂的院子里尤为刺耳。
视线越过主楼,陈牧极快地扫过整片建筑群。
主楼居中,冷藏区、火化区、告别厅、停灵室、骨灰存放楼呈不规则的环形散落。
内行人看门道。这动线布局极不合理,活人办业务要在几栋楼之间来回绕路。
陈牧在脑中快速构建出这六栋建筑的地下图纸。沉重的地基,死死压在地势极阴的六个方位节点上。
《葬书》有云,气乘风则散,界水则止。眼前的格局全然反向操作。
六座大坟压顶,生生逼出一个“六煞锁魂阵”。
活人在上面敲打键盘开具死亡证明,脚底下的死气严丝合缝地闷在土里,三百年来高压锅一般越积越浓。一旦哪个节点泄了气,底下的东西掀翻活人,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。
主楼二楼的百叶窗后,一个人影极快闪过。
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正往下看。视线交汇的瞬间,对方猛地拽上窗帘,动作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慌乱。
那个男人是馆长,周怀仁。
陈牧收回目光,径直走向西南角的停灵室。
越靠近,地面的大理石砖渗出的凉意越重。空气里的水汽几欲结出冰碴子,顺着裤管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走廊两侧的墙皮大片脱落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,斑驳的霉斑拼凑出扭曲的人脸轮廓。
地漏里不断往外反着微弱的氨气与腐殖质发酵味。
停灵室的隔音门半掩着。陈牧伸手推开。
沉重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没等看清室内的三台恒温冰棺,一截燃烧的劣质香烟横插过来,差点烫到他的鼻尖。
“大四实习生,陈牧?”
门后阴影里蹲着个干瘦的老头。手里捏着半截大前门,烟灰蓄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。
老头穿着极不合身的宽大保安服,袖口沾着干涸的暗红色不明污渍。那污渍带有明显的铁锈腥味,绝不是颜料。
“是。”陈牧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那截烟灰。
老头站起身。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。
老头甚至懒得用正眼看陈牧,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抬手砸在陈牧胸口。
陈牧下意识接住。
这是一本极旧的册子。触感黏腻,手心攥着一层尸体表面渗出的尸蜡。纸张脆得稍微用力就会碎成粉末。
册子上带着一股浓烈的线香与樟脑丸混合的气味。
《馆规二十四条》。
五个手写的繁体大字印在封皮上,墨迹渗入纸张纹理,宛如某种见不得光的暗号。
“我姓葛。”老头掸掉烟灰,吐出一口浓烟喷在陈牧脸上。烟雾带着呛人的辛辣味。
“馆里不教死人化妆,不教跟家属鞠躬要红包。这本东西,今天太阳落山前给我印在脑子里。”
陈牧翻开第一页。纸张摩擦,发出砂纸打磨般的粗糙声响。
【第一条:停灵室的灯,入夜后不得全灭。】
字迹张牙舞爪,每一笔都写得极重,力透纸背。
视线落在这行字上的瞬间,陈牧左手手腕处,一道陈年旧疤猛地跳动一下。
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扎进血管,剧痛直冲脑门。他微微蹙眉,右手拇指无声摩挲过腕部的疤痕。
从防腐学和病理学的角度来看,人在极度恐惧或面临死亡威胁时,肾上腺素飙升会导致肌肉痉挛,写出的字迹会呈现出这种特定的扭曲。
墨迹边缘有极细微的飞白,这是手腕疯狂颤抖留下的痕迹。这行字,就是在极度失控的状态下写出来的。每一条规矩背后,都藏着一条人命的临终挣扎。
“老葛……”陈牧抬起头,准备询问。
“背熟了!”老葛的声音猛地拔高,强行打断话茬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牧的脸。眼球上的红血丝蜘蛛网一样炸开,几乎凸出眼眶,瞳孔里倒映着某种深达骨髓的战栗。
“背熟了,命能长一点!”
一阵穿堂风卷着落叶刮进阴暗的走廊。停灵室头顶的白炽灯滋啦闪烁一下,发出濒死般的电流声。
陈牧再眨眼时,门前空空荡荡。老葛连同那半截劣质香烟的味道,凭空消失在深邃的走廊尽头。
走廊两侧爬满青苔,黑色的水珠顺着裂缝蜿蜒往下淌。
陈牧站在原地,没有去追。
他低下头,借着走廊昏暗的光线,指尖拨弄着手里这本薄薄的册子。
遗体没有感光细胞。全灭停灵室的灯,对尸体本身不会产生任何物理或化学上的影响。这条规矩防的,根本不是尸体。
防的是某种惧怕光线,或者需要在黑暗中才能活动的东西。
他继续往后翻。
【第二条:冷藏柜若传出敲击声,绝对不可拉开,立刻离开并锁死区域。】
【第三条:火化炉点火前,必须确认炉内没有第二个人。】
纸张快速翻动。陈牧的动作戛然而止。
目光钉子般锁死在手里的书页上。第八条之后,直接跳到了第十条。中间夹着一张质地完全不同的硬卡纸。
空白。什么字迹都没有。
他快速向后翻阅。纸页翻飞。
第十六条之后,同样的情况再次出现。第十七条,也是一张极其粗糙的空白页。
这种纸张的手感,陈牧太熟悉了。过去糊扎纸人用的黄表纸,纤维粗糙,带着股陈年烧纸的烟火气。
《馆规二十四条》。第9条和第17条的规矩,被人刻意抹除,纸张遭到彻底的替换。
老葛给的这本册子,是一本残卷。
缺失的两条规矩到底写了什么?
陈牧盯着空白的黄表纸,大脑快速运转。第9和第17,全是奇数,在易理中属阳,但放在这极阴的六煞锁魂阵里,阳数往往对应着最凶煞的阵眼。
脚下的大理石地面突兀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。
震源极深。不是地表建筑施工产生的横向波,完全是自下而上的垂直冲击。
左腕的旧疤骤然发烫。皮肤表面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。
停灵室深处,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摩擦声。
指甲刮过恒温冰棺内侧玻璃面。干涩,滞重,带着某种令人牙酸的执拗。
“滋啦——”
头顶的白炽灯爆开一团火花,彻底熄灭。
黑暗实质般砸下来,瞬间吞没整个空间。
恒温冰棺方向,清晰响起一声黏腻的咀嚼声。
第二声。
第三声。
冰棺的密封胶条发出被强行撑开的断裂音。
陈牧站在原地。左手大拇指无声顶开黑帆布包的拉链,指尖精准扣住一柄浸过防腐液的解剖刀。
刀刃贴着掌心,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的心跳降至冰点。
入职第一天。
第一条规矩,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