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锈的风扇叶片在头顶艰难旋转,切割出破碎的嗡嗡声。
陈牧捏着一把消过毒的医用解剖刀。
刀刃斜贴在《馆规二十四条》那层油腻的封皮上,手腕微微下压发力。
极其细微的刮擦声在寂静的宿舍里放大。
一点黑褐色的粉末顺着刀尖掉落在玻璃培养皿中。
陈牧捏起一根玻璃滴管,吸取两滴纯度95%的医用酒精,精准滴注在粉末中央。
粉末没有溶解。
它在接触酒精的瞬间剧烈反应,迅速凝结成一层乳白色的油脂状薄膜。
一股微弱的、混合着泥土与内脏腐烂的酸臭味顺着培养皿边缘溢出。
尸蜡。
这本册子的封面,是用极度腐败的尸体表面提取出的脂肪酸混合物浸泡过的。
陈牧放下解剖刀,扯过一张纸巾擦净乳胶手套上的残渣。
回到员工宿舍整整三天,除了常规的入职培训,他把所有时间全砸在了这本破旧的册子上。
规矩极其细致,甚至精确到了违背现代科学的诡异地步。
【第四条:缝合非正常死亡遗体时,若听到叹气声,立刻剪断缝合线,用生糯米封口。】
【第六条:冷藏室温度不得低于零下四度,若表盘显示零下十八度,绝对不可回头,径直走出大门。】
从现代防腐学和法医学的角度来看,尸体胸腔内残存的气体受压迫排出,穿过声带确实会造成物理振动,产生叹气声。
冷藏室温控探头结霜,也会导致表盘数据失真。
但糯米封口?
不可回头?
这些完全碾碎热力学与生物学常识的操作,用一种生硬且惨烈的方式,死死楔进了归元殡仪馆的日常工作流程里。
残破的第9条和第17条,更是两处突兀的断层,横亘在整套逻辑链条之间。
“砰——”
宿舍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摔门声,打断了陈牧的推演。
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。
下午四点整。
该去停灵室做例行检查了。
陈牧起身,将《馆规二十四条》塞进黑帆布包的夹层,顺手抄起两副备用的医用乳胶手套。
三十分钟后,西南角停灵室。
七台大功率排风扇同时运作,依旧抽不干空气里那种黏稠的冷意。
大理石地面渗出的水汽在墙角结成一片片暗绿色的霉斑,边缘带着腐殖质特有的绒毛。
陈牧戴着两层医用乳胶手套,正站在三号恒温冰棺前。
冰棺里躺着个年轻女人。
溺亡。
档案上的名字叫林若。
由于在水中浸泡超过四十八小时,表皮已经出现严重的“洗手女工皮”现象。
角质层吸水膨胀,呈现出病态的惨白与层层叠叠的褶皱。
陈牧的目光顺着遗体水肿的颈部向下,停留在她的右手上。
那只手死死攥成一个拳头,痉挛般扣在胸口。
这是极其罕见的局部尸体痉挛。
一般只有在死前经历过极度恐惧,或者拼死抓住过某样东西,神经系统瞬间锁定肌肉纤维,才会形成这种即便死后也无法掰开的僵硬。
陈牧探出右手,大拇指与食指捏住遗体的腕关节。
他试图通过按压正中神经,寻找肌肉群的受力节点来缓解紧绷。
纹丝不动。
死者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紫色,肌肉纤维彻底锁死。
“哐当——”
一只生锈的铁皮水桶重重砸在大理石地砖上。
黑灰色的污水溅射出来。
几滴泥水精准地砸在陈牧白色的医用防护服下摆。
陈牧视线下移,盯着那一滩正在蔓延的污水。
一个穿着深蓝色保洁服、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提着一把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拖把,大步跨进来。
张师傅。
昨天刚调来负责后勤保洁的新员工。
“现在的大学生,干活就是不利索!”
张师傅把拖把往地上一杵。
他三角眼翻出大片眼白,目光极度嫌弃地扫过室内的三台恒温冰棺,重重地哼了一声。
他一边抱怨,一边粗暴地用拖把在陈牧脚边来回乱划。
“一具死尸有什么好看的?还能看出一朵花来?”
“赶紧让开,别耽误我搞卫生下班!”
拖把柄故意撞向冰棺的底座,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。
陈牧没有动。
他平静地抽出一张无纺布,盖在林若痉挛的右手上,隔绝了外界的视线。
“这里是无菌操作区前置缓冲带。”
陈牧指着地上一条黄色的警戒线。
“你的拖把在公共厕所用过,大肠杆菌和金黄色葡萄球菌严重超标。”
“越过这条线,会造成遗体表皮的二次污染,加速腐败进程。”
张师傅愣了一下。
他随即扯起嗓子干笑两声,唾沫星子喷在半空中。
“你跟我扯什么菌?死都死了,还怕脏?”
“老子扫了几十年地,哪里的领导见了我不客客气气的?”
“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,拿个鸡毛当令箭!”
他不仅没退,反而刻意往前迈了一大步,重重踩在黄线内部。
鞋底的泥泞在大理石地面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挑衅。
纯粹倚老卖老的挑衅。
陈牧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右手探入黑色帆布包,指尖摸到了那根实心桃木钉暗红色的边缘。
“出去。”
仅仅两个字。
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,没有提高音量。
但张师傅的笑声瞬间卡在喉咙里。
他莫名觉得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,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神,透着一股比制冷压缩机还要森冷的死寂。
“你……你神气什么!”
张师傅咬着牙,强行压下心底本能的怯意。
他眼珠一转,目光落在了停灵室四周墙壁上亮着的八盏高强度白炽灯上。
“大白天的,这屋里点八个千瓦的大灯泡!”
“开给谁看?开给鬼看啊?”
他大步走向墙角的配电箱,粗糙的手指直接按在红色的总闸外壳上。
“周馆长早上开会刚说了要开源节流!”
“你们这些临时工不知道节约国家资源,我来替馆里省这笔钱!”
陈牧手里的记录笔顿住。
《馆规二十四条》,第一条。
停灵室的灯,入夜后不得全灭。
现在是下午四点半。
外面阴云密布,厚重的雷雨云将天光遮得一丝不剩。
停灵室没有窗户。
此刻室内的光照环境,已经完全等同于“入夜”。
“别碰那个开关。”
陈牧转过身,目光如刀锋般锁定在张师傅悬在半空的手上。
“冰棺压缩机启动时会产生瞬时高压。”
“这八盏灯连着稳压模块,是并联电路的一部分。”
“关了,电压急剧波动,压缩机会立刻停转,遗体会在两小时内出现不可逆的组织溶解。”
极其标准的物理学解释。
逻辑严密,无懈可击。
但对于一个只想着耀武扬威、找回场子的固执老头来说,科学是最无效的沟通方式。
“少拿学校里那套酸词儿吓唬老子!”
张师傅冷笑一声,满脸都是看透一切的得意。
“你不会以为,我真的不敢关吧?”
“你以为你是谁?一个连转正名额都拿不到的实习生,还敢教老子做事?”
他的手掌狠狠砸向红色的总闸开关。
陈牧猛地跨前一步。
大理石地砖在军靴鞋底摩擦出一声尖锐的爆鸣。
迟了。
“咔哒。”
清脆的塑料机械咬合声在空旷的停灵室里被无限放大。
红色的开关被粗暴地拉到底部。
“滋——”
八盏高强度白炽灯爆出最后一根游丝般的火花。
瞬间熄灭。
黑暗轰然砸下。
浓重的暗色瞬间吞没了整个空间,切断了所有的视觉光源。
排风扇断电。
巨大的叶片在一阵刺耳的轴承摩擦声中缓缓停转。
气温在三秒内暴降。
“看吧!什么事都没有!就你事多……”
张师傅得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。
但话音未落,他的声音突然颤抖了一下。
“怎么……怎么突然这么冷?”
陈牧站在原地,一动未动。
他的呼吸在瞬间放缓到极致,心脏跳动的频率却在呈直线飙升。
医用口罩下,鼻腔被一股极其浓烈的味道瞬间塞满。
不是福尔马林。
是一股深水塘底淤泥发酵的味道。
混合着大量死鱼烂虾的腥气。
甚至还有一丝高度腐烂肉块散发出的甜腻恶臭。
这味道不是从外面飘进来的。
是从脚下的大理石砖缝里,成吨地往外涌。
“嗡——”
左腕处,那道陈年旧疤剧烈地跳动起来。
皮肉翻卷的灼烧感直冲大脑皮层。
手腕的皮肤表面瞬间泛起一层诡异的红晕,高热顺着血管蔓延。
阴阳眼雏形的体质被瞬间激活。
陈牧的瞳孔在绝对的黑暗中急剧放大。
视网膜开始捕捉空气中那些不属于活人的能量残影。
冷。
一种能够穿透防护服、直接冻结骨髓的阴冷。
“小……小陈?你在哪?”
张师傅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。
他在黑暗中胡乱摸索。
拖把柄在地上敲打出杂乱无章的声响,铁皮水桶被他一脚踢翻,污水流淌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“快……快把灯打开!这什么鬼地方,怎么有一股死老鼠的味儿……”
陈牧没有理会他。
他右手的大拇指顶开黑帆布包的拉链,指尖精准地扣住解剖刀防滑的手柄。
空气里原本平稳的死寂,被彻底撕裂了。
“咯吱——”
极其微弱,却极其清晰。
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三号恒温冰棺。
那是一阵令人牙根发酸的骨骼摩擦声。
某种已经彻底僵硬、钙化的关节,正在被一股看不见的巨力,强行一寸一寸地扭动。
紧接着。
“砰。”
一声闷响。
一只惨白的、泡得发肿的手,重重拍在了恒温冰棺内侧的防弹玻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