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一在洪荒中行走，脚步不快不慢，像是不赶时间，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赶。他走过一片被风蚀过的石原，路面裂成不规则的网格，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草。没有目的地的路，走到哪都一样，他只是不想停下来。
路过大泽时，他放慢了脚步。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，倒映着天光和远处模糊的山脊线。
就在这时，头顶的天光骤然暗了下来。
并非乌云遮蔽，而是穹顶之上，无数细碎的星光如同受到某种古老的召唤，开始疯狂汇聚。万千星辉交织成一道璀璨的光柱，从九天之上无声地垂落，直直降在大泽之畔。
光柱之中，星辉流转、重组，一道修长的身影自光芒中缓缓踏出，衣袂翻飞间，带着属于创世神母的无上威仪与浩瀚生机。
女娲降临了。
太一停下脚步，静静站在原地，目光平视着前方。
光柱散去，女娲稳稳落在三步之外。她一袭天青色云锦长裙，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摇曳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。她没有立刻开口，只是静静看了他几息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太一没有动，也没有任何行礼的姿态。他与女娲本是平辈，只是静静看着她，等她先说。
女娲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开，投向远处的水面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：“东皇，你在找一个女子吧？”
太一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他盯着女娲的侧脸，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蜷了一下，又缓缓松开。他沉默了足足三息，才压低声音开口：“娘娘……怎么知道？”
女娲没有看他，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水面上。她微微偏了一下头，像是在回忆什么：“我知道你找的那个女子，叫应龙。”
应龙。
这两个字砸在太一耳边，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。他喉结动了一下，喉头发紧。他往前迈了半步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：“娘娘……难道你知道她在哪里？”
女娲终于转过头，看向他。
她看着他，目光里没有悲悯，也没有试探，只是很平静地摇了摇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太一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他看着女娲的眼睛，确认她不是在敷衍他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女娲看着他，继续说道：“但我能确定，她还活着。三族争霸之后，我在东海补天的时候，遇见过她。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子。”
她还活着！
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太一的脑子里。他找了四十一亿年，漫长岁月里，他只知道她没有死，却从未得到过任何确切的证实。直到此刻，女娲亲口告诉他，他才终于确认，她是真的还活着！
他猛地抬起头，眼睛死死盯住女娲，眼底瞬间掀起滔天的波澜。他往前又迈了一步，连声音都忍不住发颤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狂喜和急切：“她还活着？！娘娘，你真的见过她吗？！她身边那个侍女，是不是叫鲛女？！”
女娲被他眼底的情绪震了一下，随即点了点头，语气笃定：“对。你刚才说的没错，她身边那个侍女，就叫鲛女。”
太一猛地吸了一口气，眼眶瞬间红了。他死死咬着牙，才没让那股情绪失控。她真的还活着！他真的见过她！
女娲看着他，继续说道：“她当时帮我补天，我们在路上同行了一段。最后一块天补完的时候，她对我说，她要去梧桐宫看看。”
她顿了一下，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水面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：“我一直在想，龙族和凤族是死敌，三族争霸的时候打到不死不休，她去梧桐宫做什么呢？”
太一没有出声，只是静静地听着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“后来我想明白了。”女娲的声音轻了下来，“她不是去找仇人，是去找有没有活人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向太一，目光里多了一丝极淡的、说不清的东西：“三族都死尽了，她还能恨谁？她是去看凤族还有没有活着的人。”
太一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
他把女娲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她说得对。应龙去梧桐宫，不是去找仇人，是去找活人。她放下恨了。
水面上的倒影微微晃动，他看着自己的脸，脑子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，那些被他压在心底无数个纪元的画面，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上来。
东海暗礁区那片死寂的海面，她握着剑迎向九婴，眼底那抹不肯退让的倔强。
青丘晨雾里的桃花香，她在竹楼前回过头，眼底带着笑意问他，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看看。
泑泽水面被弹回的狼狈，三个人面面相觑，然后突然爆发出的那阵大笑。
地宫深处，她跪在冰冷石面上挺直的脊背，和那句砸进他心底的“我的命，我认”。
还有光柱落下来那一刻，她抬起头看他，眼底带着不舍，轻声问的那句“我们后面还有机会再见吗”。
这些画面像水底的碎光，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，然后狠狠沉了下去，砸得他心口发闷。
太一深吸了一口气，强行把那些念头压回心底最深处。他想起这些年他去过的地方。他走过东海，走过青丘，走过西海、南海，走过梧桐宫的废墟，走过昆仑墟的灰烬。他在四海八荒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，每一寸土地他都翻过，每一片废墟他都看过……
他能想到的地方他都去了，除了一个地方没有去。
盘古……地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