熏风透帐，蝉声初歇，湘帘半掩一窗浓翠，阶下忽起低声人语，唤醒昏昏欲睡的倚栏宫娥。

“你竟敢这般偷懒，公主醒了叫不到人，看你如何挨罚？”

宫娥打了个哈欠，懒懒地说道：“昨日一直玩到后半夜才歇下，公主现在不会醒的。”

昨夜回到公主府梳洗完毕，公主忽然提出掷撒子，趁着筵席的兴致，大家一直玩到后半夜才逐渐歇下。

主动搭话的宫娥朝半开的窗内望了望，眼出几分好奇，“说起昨日，我倒是想起一桩事。咱们在杜宅时，本来好好看着歌舞，公主为何偏偏要和那杜家的舞伎过不去？”

“这你都看不出来？”倚在栏上的宫娥面出三分鄙夷，伸了个懒腰缓缓说道：“当时何五姑娘正在同公主讲白筱竹的事，公主对齐生一往情深。偏偏那舞伎身着白裙，这不是送上门的让公主出气嘛。”

宫娥说得理所应当，同伴心觉几分不妥，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，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。

“有件事告诉你，肯定能你唬一个大跳！”

宫娥十分不屑，却也好奇，“哼？跟着公主什么没见识过，我才不信呢，你要说便说。”

同伴神秘一笑，凑近压低声音，“昨夜在兴安坊时，我看到了公主写给那民女的字。公主在马车上同何五姑娘怎么说来着？”

同伴在宫娥掌中写下几字，宫娥只觉神思恍惚，想了想后惊得瞪大双眼，“何五姑娘不会真的为了公主，对那民女下死手吧……”

“喵呜——”

窗沿上忽起一声娇软猫叫，黑猫歪着小小脑袋舔着爪，像是能听懂人语一般，眯起眼看着说话的两人。

两名宫娥蓦地一惊，想要出口责备黑猫几句，屋内传出元霜公主叫人的声音。顾不上和黑猫计较，宫娥们推门进屋了。

元霜公主装扮梳洗从来都是兴师动众的，看着一队队捧盘端盆、熨衣整带、折花添脂的宫娥们陆续到来，又听着屋内时时刻刻的命令和回话，黑猫百无赖聊地梳理过毛发，跃到廊下闭目养神。

“这猫儿，不扑蝴蝶也不闹人，毛色又是格外的光滑鲜亮，竟不似只野猫，怪不得公主疼爱，自己还未进食，倒先记挂着别饿坏了你。”

一碟糕点被搁在了黑猫面前，藕粉糕做得精致，黑猫嗅了嗅兴趣缺缺，抬起头眯起眼，冲着宫娥轻叫几声。宫娥被黑猫乖巧的模样逗笑了，伸手摸了摸它圆圆的小脑袋。

“喵呜——”

黑猫瞳孔圆睁，金色的眸一动不动地盯着近前女子。宫娥只觉心神一空，身体瞬间僵在原地，只属于凡人的精气顺着她纤细的指一点点脱离身体。黑猫张开小巧的嘴，贪婪地吸食起来。

比起凡人的食物，它更喜欢凡人。

庭风吹皱小池，缕缕芬芳袭人。黑猫耳朵忽地一动，金色的双眸化作两条金线，“喵呜——”一声，舒舒服服地重新蜷缩起身体。

空中似有碎瓷声响起，一瞬间便无影无踪。双目空洞无神的宫娥按了按额角，又看了看小憩的黑猫，心神一片混乱。

她方才在做什么？

“正巧你在这里，快去告诉公主，指挥使来了。”府婢移步上阶。

宫娥后知后觉，“指挥使？他怎么会来公主府？”

“我们也很纳闷。他与公主府从无交集，与公主也鲜少来往。听说并不是一个容易亲近的人，还是早些打发了好。”

府婢和宫娥商量着进了屋，黑猫睁开双眼，望着她们手忙脚乱的模样，发出低低的“嗤嗤”声，若非此刻众人皆不在旁，多半要被它同人一般无二的笑脸吓倒。

午后的风吹在黑猫的毛发上，它眯着眼“喵呜喵呜——”地叫着，看上去十分享受。忽然，黑猫骤然跃起，使劲地用鼻子在风中嗅了起来。

“他来做什么？”

“公主还是先去看看吧。”

……

众人簇拥着元霜公主出了屋门，无人注意到黑猫奇怪的举动，说话间离开了院子。

“天镜的气息，虽然很淡很淡，但如果细细嗅来，还是能察觉得到。”

公主府内培植的奇花异草太多了，怪不得它方才没能察觉。黑猫微起恼意，先跳上檐角，再跃上屋瓦，顺着风中微弱的气息，不断辨认着天镜的方向。

光色透窗，翡翠帷幕耀目，兰麝幽香邈远。身姿笔挺的来客端坐主位、徐徐饮茶，隔着芙蓉绣屏，可以真切地听到他和静候属官的闲谈。

屋内人不少，天镜的气息似有若无。躲在帷幕角落中的黑猫皱了皱脸。可以确定，来客没有天镜，但却有天镜的气息。难道说，他曾和天镜有过接触；或者和有天镜的人有过接触？

黑猫弓起身体，目光好似冰冷的刀锋，紧盯着主位的来客。

“指挥使到来，有失远迎。”打着哈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元霜公主耷拉着眼皮迈入门槛。

元霜公主随便瞅了慕泠一眼，满面都写着不耐烦和草草应付。

依礼，慕泠应该先拜她。可是以对方的为人，她知道那是根本不可能的。

慕泠和谭懿一样，都是不与人亲的家伙。不过面对谭懿时，她从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。但对上慕泠，她也说不上为什么，总是莫名心虚。尤其是慕泠不经意流露出的神情，不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，而是一种不符合年纪的震慑，要多令人不舒服就有多令人不舒服。

“今日前来，别无他事，公主交出三百金，在下马上便走。”慕泠搁下茶杯，对于元霜公主的无奈视若无睹。

“什么？”元霜公主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回过神，疑惑地看了慕泠一眼。若非对方依旧是义正言辞的样子，她绝对会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。

“三百金，赶紧交出来。我很忙，没时间一直在这里。”慕泠侧目。

元霜公主怔了又怔，唇起冷嘲，“慕泠，你不会以为本公主真的怕你吧？你最好清楚自己的身份，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再开口！”

偌大京师，上至王侯公卿，再到庶民百姓。只有她命令别人，还从未有谁敢挑衅她。

“昨夜天街之上，你命随侍车马冲撞巡查并出言威胁，公然违反宵禁。而后又夜游兴安坊，强迫坊吏坊卒开启坊门，无故扰民至深夜。如果有人心起效仿，都如你此般目无法纪，岂非要乱了套？！

先帝重资荫，巡查中不少人也出自宗室，同你并无二致。更有忠良之后在其中担任要职，哪一个不比你有功勋在身？即使不论这些，单是天下人的心和口，都已将你粗蛮言行引为笑谈。不过让你好自为之，竟然还在此无理叫嚣？当真愚昧至极。”

前一刻尚洋洋自得的元霜公主，听过慕泠一番冷言，满面不悦地说道：”天下人算什么？他们羡慕嫉妒本公主还差不多。再说了，本公主哪里言行粗蛮？！”

“先民从茹毛饮血到今日礼仪之邦，定礼制规律令，教化万民。而今山野尚知崇礼守则，你却既无礼又不遵令，不是粗蛮……那就是野人喽？”慕泠兀自笑了。

元霜公主气得说不出话，更觉慕泠莫名其妙。她享天下供奉，日日华服美食、月月游宴欢乐，是至尊至贵之人。

哪个野人能过上这种神仙式的日子？

“听闻公主府的差事是可以明码标价，私下兜售的。不如我帮你广而告之，也好多寻些‘饱学之士’在这里。”

闻得此言，元霜公主马上看向公主府属官，慕泠淡然一笑。

“你不必看他，他并未同我说什么。何况你如果知晓此事不合规矩，就不会明目张胆的做出来，可见你对此根本不担心。只是我想，来此求官的人一多，路就容易堵。这恐怕对你有碍。”

“慕泠，你这般威胁本公主，也太不是君子所为了。”

“春夜宴当晚妖兽出没，我虽算不上救过你，也是从旁帮忙的，小人可不会在那般危机之时管他人死活。或者说，你的命连三百金都不值？”

一桩事未完，又扯出另一桩事，最过分的是，每一次都被慕泠气得无话可说，元霜公主脑袋开始疼。

“你……你快去拿三百金给他，赶紧让他走。”

属官早就等不及这一句了，天晓得这位不速之客还知道些什么，还是快些打发了得好。

“等等。”慕泠拦住属官，回看元霜公主道：“现在想让我离开，要拿九百金。”

元霜公主指了指慕泠，气得好半天才说出话，“我……我警告你，就此一次。”

慕泠唇角上扬，眼神却变冷了，“你听清楚：不要再给我找麻烦，否则下一次便顾不上亲戚情面了。”

“我给你找麻烦……”元霜公主本想好好问问慕泠，究竟是谁在给谁找麻烦，忽然想起现今卫府已统归他调遣，这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来到公主府。望着不打招呼便离开的慕泠，恨恨地说道：“我收拾不了你，不信其他人不能，到时候看你还敢不敢这般猖狂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