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梁双燕呢喃，湖中白鸟静游。一阵脚步声急转游廊，惊飞蕊间蜂蝶。

“你怎么在这？”

“我为什么不能在这。”

已是绿荫渐浓时节，隔着层叠假山，从远处并未看清眼前人的真实模样，此刻近在眼前，依然和从前一般。谭懿率先上前一步。

他不喜欢慕泠，从一开始就不喜欢。无论是出于各自的身份和立场，还是对方一直以来的态度。分明心有深渊，却偏偏总在人前表现出一副淡然处之的模样。

虚伪至极。

“你来这里做什么？”

“你来这里又做什么？”慕泠笑了。

谭懿眼神一变，若非陆云霆暗中阻拦，早已上前一步揪住慕泠了。他心里烦得很，哪里有空嘻嘻哈哈。

“事已至此，谭大人无论做什么都是徒然挣扎。要我说，眼下对于你最好的退路便是打道回府，安享晚年。如此一来，性命还在。如若继续迷途不知返，那么接下来……”

“慕泠！”谭懿火冒三丈。

别说刑部了，就是大理寺的那些家伙都不买谭懿的帐，准确说，所有人都在一夜之间变了脸。推诿拖延、闭门不见、装傻充愣……简直是无招不用。

别说调查宣温台之事，就是谭为庸三个字都变成了最深的忌讳。眼下，慕泠显然是猜到谭懿连番失利，走途无路来公主府求人了。否则也不会嬉笑讥诮。

陆云霆看的明明白白，从旁看起了热闹。

冷石几乎要跳起来了，偏偏受身份所制无法开口，脸都气红了。

“谭大人曾经说，要比比看你我鹿死谁手。”慕泠负手看了看前方的几条路，盘算着从哪一条距离正门最近。

“你要说什么？”谭懿古怪地看了慕泠一眼。

慕泠礼貌一笑，“谭懿，我从未想过和你比什么。因为，你从来就不是我的对手。”

轻飘飘说完一句，也不管谭懿恼羞成怒的脸，慕泠满心轻松地走远了。

“大人别和指挥使一般见识，办正事要紧。”虽然也很气愤，冷石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要先安抚好谭懿。

谭懿点点头，正要移步继续朝前行进，陆云霆面起忧色。

“大人，依属下看，不如今日就算了吧，改天再来。”

“这是什么话！要紧又要紧的急事，哪里能等？！何况能帮忙的人就在眼前，不过小人几句丧气话罢了，云霆兄怎的这般懦弱！公主不过小小女子，肯定是大人说什么她就得听什么。云霆兄顾虑什么？！”冷石高声训斥，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瞪了陆云霆一眼。

谭懿见此不再理会，加快了前行的脚步。

陆云霆唇角朝上勾了勾，跟在谭懿和冷石身后继续走，眼神中透出几分讽意。

他虽不知慕泠来公主所为何事。但俗话说得好，无事不登三宝殿，何况是慕泠那样性子的人。他既能有兴致调侃一个疏于理会之人，可见是促成了什么想办之事。元霜公主是什么人世人皆知，慕泠能从她那里得到想要的，会心服口服？指不定此刻怎么发疯呢。

谭懿听从冷石的意见病急乱投医，本就十分冒失。而今和慕泠起了冲突又输了阵仗，这些时日积攒的怨恨委屈加上满腹委屈，对上他正在发疯的“老冤家”元霜公主……

哈，又有好戏看了！

暝色未昏，微掩月色，暮山淡染芙蓉。晚钟声里啼鸟归栖，小院芭蕉，分影幽窗。

男子全神贯注于书本，不知看到了什么，面起三分喜色，似解悟了圣贤真谛，又仿佛体察到内心藏意。忽觉帘前一黑，习惯性地摸索起烛台。

“江兄啊，得空的时候不妨出门逛逛，庙宇市集也好、郊野农庄也行，也是难得的放松，总是将自己关在屋中算什么？”

“兄台此言差矣，常言道，书中自有黄金屋，书中自有颜如玉。何况在下一介书生，不读书……”

江望轩望着书本朗言解释，忽觉不对，猛然抬起头，看清檐下来人，高悬的心这才落了地。

“指挥使好生吓人，在下还以为书中人活了。”

慕泠无奈一笑，缓行几步进了屋门，江望轩从内室中走了出来，与慕泠见礼后面起困愕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江望轩有些不好意思，“指挥使突然到来，家中却什么也没有。劳驾稍等片刻，在下至少寻些吃的招待来客。”

不忙于公务的时候便以读书为乐，不想竟已夕阳西下，即便再不通晓世事，待客之道还是要有的。

慕泠爽朗一笑，身后的左手伸了出来，“我也没有用饭，路过买了一些，江兄觉得如何？”

虽不知四五个油纸内包着什么，食物的香气却已经透了出来。

江望轩不禁喝彩，“还是指挥使想的周到。”

慕泠面起几分神秘，身后右手又伸了出来，“这个送你。”

一盆银丝牡丹赫然眼前，轻柔的晚风抚过翠叶粉蕊，银丝牡丹仿佛画屏中走出的佳人，淡脂香腮、轻罗巧裁，云裾不染微尘，在馀辉下翩翩起舞。

江望轩从慕泠手中接过了花，细细端详起来，面起几分失落，“要入夏了，不想还能看到这样好的花。我虽眼拙，也知此花价值千金，这里简薄得很，怕是要亏待了这花。”

“这是什么话？英雄不问出身，何况江兄出自名门、才华横溢，将满腹经纶化作治国理政的本领才对。一盆花罢了，不过为的是赏心悦目，何必生出这许多细碎烦恼？”

江望轩释然一笑，想谈几句感慨，又觉没有必要，请慕泠落座。

油纸包被一一打开，各色食物的香气混合着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。

江望轩眼花缭乱地看着油纸包一一被打开，又见慕泠从屋外提入一个食盒，往日只放书本卷册的小几被摆得满满当当。

鸡腿、鱼脍、羊肘、肥兔、嫩鹅、藜粥、薯羹、酥酪、芋条……

“不如，让在下来吧。”

慕泠这样的朋友自然是样样都好，但人无完人，譬如说在买东西上面，很显然他多半是看到什么就买什么。摆盘这样的事也基本不懂，横七竖八、东倒西歪。

“最好不过。”慕泠轻松地拍拍手，自顾自地拿起一块糕点。

“这么多好吃的，为何偏偏吃那个。”好友之间无须客气，江望轩随便一问后大快朵颐起来。

慕泠看着手中的糕点，这是和温盏在一起时两人吃过的。眸光黯淡一瞬，很快以笑掩去，“今日一整天除了一杯茶外，我什么也没有吃。”

江望轩微微一滞，恍然大悟一般，“巧了，我也是。”

蝉声藏于浓绿，庭阶屋影相覆。茶烟萦室，几缕浓淡，随风渐拥疏帘。

“江兄看上去似乎并不愉快，可是今日餐点不合胃口？”比起喝茶，慕泠此刻更想饮酒，荔枝露的话就更不错了。

“这样的餐饭都不合胃口，岂非在下无理取闹？”江望轩看了看杯盘空空的小几，若有所思地说道：“前时得知春夜宴妖兽出没，我很担心会影响计划，好在只是虚惊一场。谭懿出手倒也十分阔绰，答应我的数目分文不少。古人说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，幼吾幼以及人之幼。我托了个假名字将那些钱全部送给了养济院，也好给孩子们和老人们添些衣食。”

原本的计划是，由他调查收集与瑞祥勾结之人的证据。谭懿急于求成又自视甚高，得知此事后多半暗中找到自己，即使不找也可毛遂自荐，继而顺水推舟假以他人之手除掉瑞祥。如今大获全胜，他心满意足。

慕泠搁下茶杯，面起三分淡笑，“恰好，我这里也有一笔‘不义之财’，也来个照猫画虎。”

江望轩没有听懂慕泠话中真意，正要询问，对方再次开口。

“江兄以为，近些日子可有什么大的动作？”

初月纤纤，竹荫蔽檐，银丝牡丹盛放于廊下，清简的庭院衬得它愈发秀拔雅润。

江望轩柔和的目光回到屋内，想了想后正色道：“瑞祥失势后虽革除了一些贪赃枉法的污流，但并不彻底，毕竟发心就不纯粹。只单说我们那里，谭懿力争要调查谭大人覆亡于宣温台一事，不过响应者寥寥无几。中宫以妖兽作梗为由革除了不少人，又有不少与她有千丝万缕关系的新人走马上任。瑞祥被斩首的大罪之一便是鬻狱，眼下这些人竟也无师自通起来，较之瑞祥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。”

“剪出弊端绝非一日两日，我们要有长远眼光。”

江望轩点点头，很是赞同慕泠之言，“在下从前将许多事都想得太过简单，因此便觉心性不畅。而今积淀了不少阅历和经历，在下已经明白通达，心胸也舒展了不少。”

他还是曾经的江望轩，初心未改分毫。但这初心已经开始随着阅历和经历历久弥坚。因此，可以说他变了，也可以说他没变。

八街九陌，朱门槐府。淡雾郁郁纷纷，若烟似云。慕泠告别江望轩，对同行卫士交代一番后后前往宫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