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子的身影彻底消失的那一刻,特殊鼎材区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金色的纹路暗了下去,威压散去了,空气中残留的那点气息也渐渐消散了。
一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离殊,僵在光柱里,一动不动。
脑子里全是那半句话,像魔咒一样,反复回响,一遍又一遍,怎么都停不下来。
你不是青丘的遗孤。
你不是青丘的遗孤。
你不是青丘的遗孤。
这几个字,像一把烧红的刀,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,扎进了她的神魂里,扎进了她三百年的执念里。
她不是青丘的遗孤?
那她是什么?
她的记忆是假的吗?
她的童年是假的吗?
她的母亲是假的吗?
灭族之夜是假的吗?
她三百年的痛苦、挣扎、复仇,全都是假的吗?
离殊的身体在发抖,神魂在颤抖,连本源残屑都在识海里疯狂震颤。
不是害怕。
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彻底的恐惧。
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三百年,终于摸到了一扇门,以为那是出口,推开门却发现,门外是更深的黑暗。
像一个人守了三百年的信念,突然有人告诉她,信念从一开始就是假的,是别人精心编织的谎言。
这种感觉,比直接杀了她还要让人绝望。
比神魂俱灭还要让人痛苦。
她拼命地回忆。
回忆青丘的山。
那座山叫青丘山,山上长满了桃树,每年春天,桃花开得漫山遍野,粉的、白的、红的,像一片花海。
风吹过的时候,桃花瓣漫天飞舞,像下了一场桃花雨。
她小时候最喜欢在桃花林里跑,追着蝴蝶跑,跑着跑着就摔倒了,膝盖磕破了皮,哇哇大哭。
母亲就会跑过来,把她抱起来,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眼泪,然后吹一吹她的膝盖,说"不痛不痛,吹一吹就好了"。
母亲的怀抱很暖,有桃花的香味,有阳光的味道。
这些记忆是那么清晰,那么真实,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。
她能闻到桃花的甜香,能感受到母亲怀抱的温暖,能尝到眼泪的咸味。
这些怎么可能是假的?
这些怎么可能是安排好的?
她继续回忆。
回忆灭族之夜。
那天晚上,天空是红色的,被火光映红的。
护山大阵从内部裂开了,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,碎成了无数片。
敌人从裂缝里涌了进来,有穿着黑衣的修士,有长着獠牙的妖兽,有各种各样的、她叫不出名字的存在。
他们见人就杀,见房子就烧。
青丘的族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,像被收割的麦子。
她的父亲,挡在她和母亲面前,被一把剑刺穿了胸膛。
她的父亲倒下的时候,还在看着她们,嘴里在说"快跑"。
母亲抱着她,拼命地跑,跑过燃烧的房屋,跑过倒下的族人,跑过漫山遍野的桃花林。
桃花瓣在火光中飞舞,像血一样红。
最后,母亲把她塞进了后山的密道里。
密道很窄,很黑,很潮湿。
母亲蹲在她面前,看着她的眼睛,说"离殊,你要活下去,你要为青丘报仇"。
母亲的眼睛里有泪,有恨,有不舍,还有一种她当时看不懂的、极深的痛苦。
然后,母亲关上了密道的门。
她在密道里,听到了外面的厮杀声,听到了母亲的惨叫声,听到了敌人的狂笑。
她捂着嘴,不敢哭出声,浑身发抖,像一只受惊的小兽。
她在密道里躲了三天三夜。
三天后,她从密道里爬出来,看到的是一片废墟。
青丘山没了,桃花林没了,族人没了,母亲没了。
只剩下漫山遍野的尸体和灰烬。
她在废墟里找到了母亲的尸体。
母亲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天空,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她小时候戴的长命锁。
她抱着母亲的尸体,哭了很久很久,哭到嗓子哑了,哭到眼泪流干了。
然后,她把母亲埋在了青丘山的废墟里,埋在了那片曾经开满桃花的地方。
她在母亲的坟前磕了三个头,发誓要为青丘报仇,要让所有参与灭族的人,血债血偿。
这些记忆是那么清晰,那么真实,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她的神魂里。
她能闻到血腥味,能感受到密道里的潮湿和寒冷,能尝到眼泪的咸味和尘土的味道。
这些怎么可能是假的?
这些怎么可能是安排好的?
不可能。
一定是那个女子在胡说八道。
一定是。
她在骗她。
她一定有什么目的。
离殊拼命地告诉自己,不要相信她。
不要相信。
女人说过,不要相信你身边的人。
那个女子就在她身边。
她说的话,一个字都不能信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
如果她是骗你的,她为什么要骗你?
她被封在光柱里,和你一样是鼎材,骗你有什么好处?
如果她是骗你的,她为什么知道母亲的死因?
为什么知道你被塞进密道?
为什么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?
为什么知道你三百年的经历?
这些,她是怎么知道的?
离殊越想越怕,越想越觉得浑身冰凉,像被扔进了万丈冰渊,从头顶凉到了脚底。
她的记忆,她的人生,她的执念,在这一刻,全都变得模糊起来。
像蒙了一层雾,看不真切。
她甚至开始怀疑,自己到底是不是离殊。
离殊这个名字,是她自己的,还是别人给她的?
这个念头太可怕了。
离殊不敢再想下去了。
她怕再想下去,她会疯掉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那句话上移开。
她转动眼珠,观察周围的环境。
特殊鼎材区很大,比她想象的还要大。
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,上面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,散发着柔和的金光,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。
地面是纯金色的,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,每一道纹路都散发着淡淡的威压,像一条条沉睡的金龙。
空间里,整齐地排列着十几根粗大的金色光柱。
每一根都比外面鼎材库的光柱粗大数倍,上面刻满了更复杂、更密集的纹路,像一座座小型的山峰。
散发着极其恐怖的威压。
离殊只是被封在其中一根里,就感觉神魂在颤抖,像要被压碎了一样。
这里封着的,都是什么级别的存在?
她的左边,是一根空的光柱。
光柱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金色的纹路在缓缓流动,像在等待下一个被封进来的鼎材。
她的右边,是刚才那个女子的光柱,现在已经恢复了平静,女子闭着眼睛,像睡着了一样,仿佛从来没有醒过。
她的脸上很平静,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尊精致的玉石雕像。
如果不是刚才发生的一切,离殊根本不会相信,这个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女子,刚才竟然醒了过来,还和她说了那么多话。
她的左前方,是一根封着人的光柱。
离殊转动眼珠,看了一眼。
只一眼,她就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那根光柱里,封着一个浑身冒着黑色火焰的男子。
他的身体已经被烧得焦黑,皮肤干裂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血肉,可那黑色的火焰还在燃烧,没有要熄灭的意思。
火焰很诡异,不是普通的火,没有温度,却让离殊感觉神魂一阵刺痛,像被针扎了一样。
他闭着眼睛,可身上散发出的气息,强得离谱。
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强。
归墟使在他面前,像蝼蚁一样。
王管事在他面前,连蝼蚁都算不上。
甚至连守殿傀儡,在他面前,都像是一个孩子。
这样的存在,也被封在这里?
也只是一个鼎材?
也只是等着被炼化的货物?
离殊的心脏,跳得飞快。
她不敢再看了,赶紧移开目光。
她的右前方,是另一根光柱。
里面封着一个长着三只眼睛的女子。
她看起来很年轻,二十岁左右的样子,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,长发披散在肩上,皮肤白得像玉石。
她的两只眼睛闭着,可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,却半睁着,露出一丝缝隙。
那只眼睛是金色的,像两颗凝固的太阳。
虽然只是半睁着,可散发出的气息,让离殊感觉自己的所有秘密都被看穿了。
像在那只眼睛面前,她没有任何秘密可言。
她的记忆,她的本源,她的神魂,她的一切,全都暴露无遗。
这种感觉很不舒服,像被人扒光了衣服,扔在大街上,任人围观。
离殊赶紧移开目光,不敢再看。
她怕再看下去,自己的所有秘密都会被那只眼睛看穿。
她的正前方,是一根更粗大的光柱。
那根光柱比其他的都要大,都要粗,几乎是其他光柱的两倍。
上面的纹路也更复杂、更密集,像一张巨大的网,把整个光柱都笼罩了。
散发的威压,比其他光柱加起来还要强。
离殊只是看了一眼,就感觉神魂要被压碎了,像被一座山直接砸在了神魂上。
她赶紧低下头,不敢再看。
那根光柱里封着的,到底是什么?
为什么单独封在最中间?
为什么威压这么强?
是比黑色火焰男子还要恐怖的存在吗?
还是说……
那根本就不是人?
离殊不敢想了。
她只知道,拍卖岛的实力,比她想象的还要恐怖得多。
这些随便拿出去一个都能搅乱诸天万界的存在,在这里,也只是鼎材而已。
也只是等着被炼化的货物而已。
而她,一个血脉浓度万分之零点三七的底层耗材,被封在这些恐怖存在的中间。
像一只蚂蚁,被关在了猛兽的笼子里。
随时可能被踩死。
随时可能被吃掉。
这种感觉,比直接杀了她还要让人绝望。
就在这时,
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,
突然轻轻烫了一下。
很轻的一下,像被针扎了一样,像被火星溅了一下。
在这个被封印的特殊鼎材区,在这个连本源都被压制的地方,那枚被规制随手封印的、变成了废石的戒指,竟然又有反应了。
离殊浑身冰凉,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。
她低头看着手指上的戒指。
戒指还是那个样子,冰凉、粗糙、暗淡无光,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,像一块普通的、被随手丢弃的石头。
没有光,没有气息,没有任何异动。
仿佛刚才那一下烫意,只是她的错觉。
可离殊知道,那不是错觉。
她能感觉到。
戒指里面,有什么东西,在看着她。
冷冰冰的,带着一丝玩味,像猎人在看陷阱里的猎物。
像收藏家在看一件刚到手的藏品。
它一直在看着她。
从未离开过。
从她戴上戒指的那一刻起,它就一直在看着她。
看着她挣扎,看着她痛苦,看着她一步步走进安排好的陷阱里。
像看一场戏。
一场它亲手导演的戏。
这个念头让离殊浑身发抖,连牙齿都在打颤。
她想把戒指摘下来,扔得远远的。
可戒指像长在了她的手指上一样,怎么摘都摘不下来。
她用尽全力去拽,戒指纹丝不动,反而把手指勒得生疼,勒出了一道红印。
她催动本源残屑,想把戒指逼出来,可本源残屑刚碰到戒指,就像泥牛入海一样,消失了。
没有任何反应。
这枚被规制随手封印的、变成了废石的戒指,竟然还能吸收她的本源?
离殊的心脏,一点点沉了下去,沉到了谷底。
她想起了女子的话。
那枚戒指,不要摘,也不要试图激活它,就让它那样封印着。
为什么?
为什么不能摘?
为什么不能激活?
女子知道什么?
她为什么要这么说?
这枚戒指,到底是什么东西?
里面封着的,到底是什么?
无数个疑问涌上来,堵在她的喉咙里,像一团乱麻,越缠越紧,让她喘不过气来。
就在她混乱的时候,
识海里的那片鳞片,
突然亮了一下。
很淡的银光,像一颗小星星,在她的识海里闪了一下,转瞬即逝。
然后,一股极其微弱的信息,从鳞片里涌了出来。
不是女人的声音。
是一个画面。
很模糊,很短暂,像一闪而过的幻影,像水中的倒影,一碰就碎。
画面里,是一个穿着白衣的年轻男子,背对着她,站在一扇黑色的门前。
那扇门,她认得。
是古殿遗迹里的那扇黑色巨门。
刻满了青丘纹路的、从存在层面抹除一切的黑色巨门。
那个男子的背影,很熟悉,可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
他站在门前,一动不动,像在等什么,像在守什么。
他的身上,散发着一股很淡的、很温和的气息,像春风,像阳光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离殊看着那个背影,心里却冒出了一股寒意。
说不上来为什么。
就是觉得……
不对。
哪里不对。
然后,画面就断了。
鳞片的光芒暗了下去,恢复了平静,像一块真正的石头。
离殊愣住了。
那个男子是谁?
他站在黑色的门前干什么?
他在等谁?
是在等她吗?
还是……
他就是门里的那个人?
那个给她戒指的人?
离殊的心脏,跳得飞快,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
她想再看一遍,想看清那个男子的脸。
可不管她怎么催动本源残屑去碰鳞片,鳞片都安安静静的,没有任何反应。
信息断了。
只有那一个模糊的背影,刻在了她的脑子里,挥之不去。
她坐在光柱里,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。
女子的话,戒指的异动,鳞片里的画面,特殊鼎材区里的恐怖存在……
所有的事情交织在一起,像一团乱麻,越缠越紧,让她喘不过气来。
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困在蜘蛛网里的苍蝇,周围全是眼睛在看着她,等着吃她的肉,喝她的血。
可她连蜘蛛网在哪里都不知道。
连那些眼睛是谁的都不知道。
这种无力感,比直接杀了她还要让人绝望。
就在这时,
“轰隆——”
特殊鼎材区的大门,开了。
不是规制自动打开的。
是有人从外面推开的。
沉重的金色大门,缓缓向两侧打开,发出沉闷的巨响,像远古巨兽的咆哮。
一道光,从门外照了进来。
不是金色的规制之光。
是很普通的、柔和的白光,像有人提着一盏灯,走了进来。
离殊的心脏,猛地跳了一下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。
有人来了?
谁会来特殊鼎材区?
这里是拍卖岛最核心的禁地之一,连守殿傀儡都很少来。
谁会来这里?
是女子说的那个"来取你性命的人"吗?
还是……
别的什么人?
她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脚步声。
很轻,很稳,不紧不慢,一步一步,朝着特殊鼎材区里面走来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,一下一下,像敲在离殊的心上。
她的心脏,跟着脚步声的节奏,跳得飞快。
近了。
更近了。
一个身影,出现在了特殊鼎材区的入口处。
逆光,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。
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很高,很瘦,穿着一身长衫,背着一个旧书箱,手里似乎还拿着一卷书。
这个轮廓……
怎么这么熟悉?
离殊的心脏,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她死死盯着那个身影,眼睛一眨不眨,连呼吸都忘了。
那个身影,一步一步,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。
越来越近。
越来越近。
他走过了一根又一根的光柱,走过了黑色火焰男子,走过了三只眼睛的女子,走过了最中间那根最粗大的光柱。
他的脚步很稳,很轻,没有一丝犹豫,像对这里的环境很熟悉。
像来过很多次。
终于,他走到了离殊的光柱前。
停下了。
离殊看清了他的脸。
然后,
她浑身冰凉,
僵在了原地。
连神魂都停止了颤抖。
是凌衍。
那个温文尔雅的游学书生。
那个和她一起从天衍界逃到归真殿的凌衍。
那个被光链拖去玄字牢的凌衍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
他不是被送去玄字牢了吗?
他怎么会出现在特殊鼎材区?
而且……
他的样子,和之前不太一样了。
他的脸上,没有了之前那种温和的、人畜无害的笑容。
他的眼神,很平静,很深,像一潭不见底的死水。
没有伪装,没有掩饰,赤裸裸的,像换了一个人。
他的身上,散发着一股很淡的、很沉的气息,和之前那个温文尔雅的书生,判若两人。
他看着离殊,
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意。
很淡,很轻,
却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……
玩味。
然后,
他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很温和,和之前一模一样。
可说出来的话,
却像一道惊雷,
炸在了离殊的神魂深处:
“你以为……
我真的是被抓进来的吗?”
—— 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