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书生的遗物
破庙在城外东南角,原先供的是土地公,香火早就断了,供桌上的泥塑脑袋都裂了半边。沈渡掀开破布帘子进去的时候,柳生的尸身还吊在房梁上,一根旧麻绳勒着脖子,脚尖朝下,人已经硬了。
大兴府的人先到的,两个衙差守在门口,看见沈渡就放他进去了。尸体旁边蹲着个年轻仵作,正要验,被沈渡拦了一下:"先别动。"
仵作识趣地退到旁边。沈渡绕着柳生走了一圈,先看脚。靴子是新的,青面,靴帮挺括,鞋底还有一层薄蜡。可他把靴子翻过来看鞋底的时候,发现磨损很严重,前掌外侧已经磨薄了,纹路都平了。一双新靴子,鞋底不可能穿成这个样子。
"这靴子是他自己穿来的?"
衙差点头:"发现的时候就在脚上穿着。据附近拾柴的农人说,他三天前就见这个书生进庙了,当时穿的也是这双。"
沈渡又抬头看绳子。麻绳从房梁上绕了一圈,打了个死结,柳生的脖子勒在绳圈里头。他搬了张破桌子垫脚,凑近去看绳结。绳结打得整齐,手法利落,不像是临时起意的人会系的。
"附近找没找到凳子或者垫脚的东西?"
衙差指了指地上翻倒的书箱:"就那个。他踩了书箱上去吊的,吊完了脚一蹬,箱子倒了。"
沈渡从桌上跳下来,走到书箱旁边蹲下。书箱是柳木的,磕了一个角,里面的书散了一地。经史子集居多,有几本翻了毛边的《大学》《中庸》,还有一本《百业杂谈》夹在中间,封面被撕了半边。
他把散落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翻看,翻到最底下的时候,手指碰到一个硬皮本子。牛皮封,边角磨得发亮,像是被人随身带了很久。他翻开来看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账目,日期、人名、银两数目,工工整整记了三四十页。
他翻到中间一页,手指停住了。那一页上写着:"清平坊陈永年,八月初三,十两。八月初十,五两。八月十七,三两。"后面还有批注:"结清。"
陈永年。第一单元那个赌债缠身、被刘一手算计了的陈家老大。柳生一个穷书生,跟陈永年有什么账目往来?他继续往下翻,后面还有几个名字,其中有"西市棺材铺刘,五两","永丰号米铺孙,三两"。刘一手,孙平。全是他沈渡最近经手的案子里的人。
沈渡合上账册,揣进怀里。他站起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柳生的脚。那双靴子是新的,可鞋底的磨损是旧的。他伸手把靴子脱下来一只,翻过来看鞋帮的内侧。鞋膛里有一行墨线小字,褪色了,但勉强能辨认:"长安齐家靴铺,丁丑年制。"
齐家靴铺。又是这家铺子。陈老爷子的回字纹皮靴,也是齐家靴铺的。他拿着那只靴子看了好一会儿,又去看另一只。两只靴子的鞋膛里都有同样的字号,说明这是一双旧靴子被人重新上了鞋面翻新的。
"庙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?"他问衙差。
衙差摇头:"就这个书箱,还有他背进来的一个包袱。包袱皮是蓝布的,里头有几件换洗衣服,一块干粮,没了。"
沈渡走到包袱旁边打开看了看。衣裳叠得不整齐,但洗得干净。他伸手进去摸了一遍,包袱底有一个硬东西,硌手。他掏出来一看,是个小木匣子,上了锁。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根铁丝别了两下,锁簧弹开了。
匣子里头搁着半张纸。纸是宣纸,裁得齐整,上头只写了四个字:"事成,道观。"
沈渡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道观,城外那座他第一次追查虎符时去过的道观。一样的字迹,一样的内容——"事成,道观"。陈老爷子那张纸条上写的也是这四个字。柳生手里也有这样一张纸条。
他站起来,把木匣子揣进另一侧怀里,跟账册并排贴着胸口。破庙里的灰积了很厚一层,他往外走了两步,在门槛旁边停下来,低头看地上的脚印。柳生自己的脚印从门口到房梁底下,来来回回踩了好几趟。可这些脚印上面,还盖着另一组更浅的印痕,从破庙后窗翻进来,在书箱旁边停了一下,又原路退出去。
沈渡走到后窗跟前推了推,窗扇是松的,一推就开。窗外的草丛被踩倒了一片,倒伏的方向朝着长安城。他看了看那片草的断口,有的已经干了,有的还泛着青,说明这人来过不止一次。
他回到房梁底下,把柳生的尸体重新看了一遍。脖子上那道勒痕是深紫色的,从下颌延伸到耳后,痕迹均匀,没有挣扎时留下的抓挠痕。他的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,手指蜷曲着,掌心朝上。
一个人上吊,会因为窒息本能地攥拳头。柳生的手是摊开的。
沈渡走出破庙的时候,日头升起来了,照在庙前的荒草地上,露水还没干透。他站在门口,把那半张纸条重新掏出来看了一遍。字迹跟他在道观里见过的那张一样,也跟陈老爷子手里那张一样,是同一个人的手笔。
有人给柳生也递了纸条,告诉他"事成之后去道观"。可柳生没去成,他死在了破庙里。那个教唆他唆使赵小荷杀人的人,在赵小荷被抓之后,用一根麻绳把柳生送上了房梁。
沈渡把纸条折好放回去,抬步往长安城走。身后破庙的门被风吹得吱呀响了一下,像是有人从里面推了一把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空荡荡的,只有柳生那双翻新的靴子被遗留在门槛旁边,鞋尖朝着城门的方向。
齐家靴铺在长安城里开了三代,他以前查案子的时候去过一回,没当回事。现在看来,那家铺子里的鞋不仅穿在陈老爷子脚上,也穿在柳生脚上。一双手做的鞋,把两个案子里的人连在了一起。
沈渡加快了脚步。日头越来越高,把他的影子往身后拽,像一根越拉越长的线,从破庙一直牵到长安城的城门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