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我把茶楼交给父亲,去找郑斌。
他还在那间档案室,桌上又多了几份材料。
"查了?"我坐下。
"查了。"郑斌把一张银行流水复印件推过来,"1995年,赵科长那个私人账户,确实有一笔钱划出去了。"
我低头看。
转入方是一行字:华信商务咨询有限公司。
"这是?"
"空壳公司。"郑斌说,"1995年注册,注册资本十万,法人是个挂名的,查不到真实控制人。那笔钱从赵科长账户划进华信,当天就分成了几笔,转走了。"
"所以周维清说'退了',在账面是真的?"
"钱确实离开了赵科长的账户。"郑斌说,"但没回到周维清手里。进的是华信,不是周维清本人。"
"那钱去哪了?"
"查不到。"郑斌说,"华信的账户后来注销了,资金流向断在几家已经不存在的公司身上。但有一条线能追——华信的注册地址,是周维清一个远房亲戚名下的商铺。"
我靠在椅背上。
"你的意思是,钱转了一圈,还是进了周维清的口袋。"
"不能断定。"郑斌说,"但周明远跟你说'我爸没收',这话掺了水。钱从赵科长账户出去是真,到没到周维清手,他说不清。"
"他用'退了'两个字糊弄我。"
"对。"郑斌说,"退给谁了?退到华信,华信是谁的?他不说。"
我看着那张流水。
"郑斌,你再查查那个抢先查周维清的人。"
郑斌点了根烟,没抽,夹在手里。
"这个更有意思。"他说,"调档记录显示,三个月前,省城一个区的检察院,用正式手续调阅了周维清的全部档案。"
"检察院?"
"对。"郑斌说,"不是公安,是检察院。反贪口的。"
"他们在查周维清?"
"初查。"郑斌说,"还没立。但动作很大,连他1994年的私人账户都翻了——跟我查到的一模一样。"
我愣了一下。
"所以不是某个人在查,是官方在查。"
"是。"郑斌说,"省城那边,有人盯上周维清了。"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"那他们查到哪一步了?"
"不清楚。"郑斌说,"但有个细节——他们调阅周维清档案的同时,还调了另一份材料。"
"什么?"
"你爷爷的案卷。"郑斌看着我,"1994年,林富贵非正常死亡案。"
我握住了椅子的扶手。
"他们查我爷爷?"
"不是单独查你爷爷。"郑斌说,"是连着周维清一起调的。说明办案的人,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了。"
我想起赵科长日记里的那句话。
"林老汉截的不是工程款。是我的前程。"
赵科长的钱,是送给周维清的。
周维清收了,赵科长保住了前程。
爷爷截了那笔钱,赵科长急了,逼死爷爷。
现在,省城检察院把周维清和爷爷的死连在一起查。
"郑斌。"我声音有点干,"他们查到什么了?"
"我看不到他们的卷。"郑斌说,"但调阅记录是明面的。他们调了你爷爷的案卷,说明已经怀疑——爷爷的死,不是简单的经济纠纷。"
我想起当年县公安局给的结论。
经济纠纷,意外死亡。
现在有人不信了。
"那我手里这张收条,还有吴德明的签字——"
"对他们来说,是证据。"郑斌打断我,"你那张王三炮收条,上面有赵科长和吴德明的名字。吴德明的签字,承认当年经手分钱。这两样东西,正好是办周维清案要的。"
"他们会不会来找我?"
"会。"郑斌说,"只是时间问题。你手里的东西,他们早晚要收。"
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官方在查周维清。
而且查到了爷爷头上。
我手里那张收条和吴德明的签字,是他们要的证据。
也就是说,我不用自己查了。有人替我查。
但问题是——他们查的是周维清,不是给我爷爷报仇。爷爷的死,只是他们办周维清案里的一颗棋子。
"郑斌,你把这事告诉我,违规吗?"
郑斌把烟按灭。
"调阅记录是明面的,不算泄密。"他说,"但我不该跟你说太多。你心里有数就行。"
"有数。"
我站起来,准备走。
"还有一件事。"郑斌叫住我。
我回头。
他低头翻了翻手边一份材料,犹豫了一下,递过来。
"你看看这个。"
那是一份老案卷的复印件,纸边发黄,右上角盖着"机密·1994"的章。
我扫了一眼。
是1994年县公安局对爷爷死的讯问笔录。被讯问人:林广财。
我父亲。
笔录最后,办案民警写了一段旁注,钢笔字,笔画很重:
"同伙郑学文(郑老四)在逃,另案处理。"
郑学文。
郑老四。
我抬头看郑斌。
他坐在那里,手按着那份材料,指节发白。
"你爸当年……"我嗓子有点紧,"是和我爷爷的案子一起的?"
郑斌没说话。
"郑老四,是你爸。"
他点了点头。
我脑子里嗡了一下。
郑斌追了十几年的父亲,郑学文,郑老四。
我爷爷1994年死的案子里,"同伙郑学文在逃"。
也就是说,当年县公安局认定:我爷爷的死,有同伙。同伙是郑老四——郑斌的父亲。
"郑斌,这……"
"我爸当年不是跑路的。"郑斌的声音很哑,"他是因为你爷爷的案子,被卷进去了。"
我想起更早的事。
郑斌跟我说的:他父亲郑学文,郑老四,1994年跟王三炮一伙,王三炮吞了"道上大人物"的钱,郑老四跟着跑路,十年前在南方工地最后现身。
王三炮。
赵科长的包工头。
周维清的工程,王三炮做的。
这三个人,赵科长、周维清、王三炮,是一条线上的。
郑老四是王三炮的同伙。
我爷爷的死,被县公安局标了"同伙郑学文在逃"。
所以——郑斌父亲跑路,不是因为王三炮吞了谁的钱,是因为我爷爷的案子。
两件事,原来是一件事。
我坐回椅子上。
"郑斌,你追了你爸多少年?"
"十五年。"他说。
"你追的方向,可能一开始就错了。"
郑斌看着我。
"我以为是王三炮吞了钱,我爸跟着跑。但案卷写着,他是你爷爷案子的同伙。"
"所以你爸不是躲王三炮的债。"我说,"他是躲你爷爷的案子。"
郑斌的手在抖。
"我爸当年……到底卷了什么?"
我想起赵科长日记、王三炮收条、吴德明签字。
"你爸,郑老四,可能是帮王三炮送钱的人之一。"我说,"王三炮替赵科长和周维清走账,你爸是经手的。我爷爷截了那笔钱,赵科长逼死我爷爷,你爸作为经手人,被卷进去了,跑了。"
郑斌没说话。
"你爸不是坏人。"我说,"他是被卷进来的。"
郑斌的眼圈红了。
"我追了他十五年。"他的声音在抖,"我以为他欠了别人的钱跑了。我以为他不要我了。"
"他没不要你。"
郑斌低下头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的车声。
我看着那份案卷复印件。
"郑老四在逃,另案处理。"——这句话压了三十年。
郑斌追了十五年的父亲,原来是躲我爷爷的案子。
而我查了半个月的旧账,查到了郑斌的父亲头上。
两条线,拧在一起了。
"郑斌。"我把手按在那份材料上,"你爸可能还活着。"
"我知道。"他说,"南方工地,十年前还有人见过他。"
"他为什么不回来?"
"因为案子没销。"郑斌说,"'在逃'两个字压着他。他回来就得说清楚当年为什么跑。"
"那现在呢?"
"现在周维清被人查了。"郑斌看着我,"当年牵着我爸跑的那条线,就是周维清的线。周维清一倒,我爸的事就能说清了。"
我靠在椅背上。
周维清被查。
我爷爷的账,省城检察院在查。
郑斌的父亲,藏在三十年前的案卷旁注里。
我手里那张收条和吴德明的签字,是办周维清案的证据。
所有这些,拧成了一根绳。
"郑斌,你打算怎么办?"
郑斌把那份材料收起来。
"等。"他说,"等他们把周维清办了,我爸的事就清了。"
"要是他们不找你爸呢?"
"那我去找。"郑斌看着我,"当年我追我爸,追错了方向。现在方向对了。"
他站起来,把材料装进公文包。
"林野,你那张收条和签字,别弄丢了。"他说,"有人要,你给他们。那是证据。"
"给检察院?"
"给能办周维清的人。"郑斌说,"你爷爷的账,让他们去算。你别再一个人往前冲了。"
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"还有,周明远来你茶楼,不是巧合。"
"我知道。"
"吴德明签字那天,周明远就来了。"郑斌说,"时间太近了。"
"吴德明泄的密。"
"八成是。"郑斌说,"他签了字,转头就把你赴省城的事报给了周家。他跟周明远有合作,不敢瞒。"
我点了点头。
"他聪明。"我说,"签字是自保,报备也是自保。"
"这种人,两头都不会得罪。"郑斌推开门,"你留着那张收条,他就不敢动你。"
门关上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档案室里,看着桌上的银行流水和案卷复印件。
周维清说"退了"钱,其实是转进了自己人的空壳公司。
省城检察院三个月前就在查周维清,而且查到了我爷爷。
郑斌追了十五年的父亲,藏在我爷爷案卷的旁注里。
吴德明签了字,转头就把我卖给了周家。
所有这些,像一张网,从1994年一直铺到今天。
我爷爷当年截了那笔钱,以为填了茶楼就完了。
他不知道,那笔钱牵出了赵科长,牵出了周维清,牵出了王三炮,牵出了郑老四。
三十年后,这张网还在收口。
我拿起手机,给父亲发了条消息。
"爸,今晚早点回来。有件事跟你说。"
发完,我把材料收好,走出档案室。
天阴了,要下雨。
金水街上的路灯亮起来,一盏一盏的。
我沿着街往回走,脑子里转着"郑学文"三个字。
郑老四。
郑斌的父亲。
我爷爷案卷里的"同伙"。
当年他为什么跑?
是因为帮王三炮送了钱,还是因为知道得太多?
省城检察院查周维清,能不能查到他?
我抬头看天。
雨开始下了,细细的,落在脸上,凉。
三十年前的雨,大概也是这样下的。
我爷爷死的那天,是不是也下着雨?
——本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