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小满的崩溃
模拟考成绩贴在布告栏上那天，走廊里挤了四层人。
小满挤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人冲出来了。刘瑶从她旁边擦过去，手里的成绩条攥成团，嘴里骂了句什么。小满挤到前面，目光从榜单顶端往下划——"林小满"，数学后面跟着一个数字。
58。
她退出来的时候没撞到人，也没绊到椅子。她非常平稳地走回了教室，坐到自己座位上，把桌肚里的画本掏出来放在桌上。
陈硕从前排转过来。"你多少分？"
"58。"
"多少？"
"58。"
陈硕的表情僵住了。"但是你上次——"
"我知道。"
她低头翻开画本。翻到最新一页空白，铅笔尖抵上去，画了一条直线。直线上方什么都没标，下方也没标，就是一条光秃秃的横线。她盯着那条线看了三秒，然后把铅笔尖按断在纸上。断了芯的铅笔划破纸面，"嘶啦"一声，从横线中间豁开一道口子，把整页纸撕成了两半。
她站起来。椅子腿刮了地面"吱——"的一声，尖锐的。她抱着画本走出教室后门，脚步很快，校服袖子卷着的三圈在风里散开了。
楼梯上到四楼再走半层，拐角最后一间门是锁的。旧画室，从初二开始废弃，窗台上落着三层灰，通风口的小窗扇卡着一根生锈的铁栓。小满伸手把那根铁栓拧开了。她练了三年，手劲比看起来大。窗户推开一道缝，她胳膊撑住窗框翻进去。
画室里堆着倒扣的画架、干成壳的水粉颜料、满地卷了边的素描纸。空气里有霉味和松节油残留的气息，混在一起像尘封的记忆。小满走到最里面那排画架前面，伸手一推。
第一个画架倒了，砸在地上"哐"的一声。
她没停。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。画架一个接一个倒下去，木框磕着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最后一个画架倒的时候绊倒了旁边一摞素描纸，纸页散开落在灰里，上面画着石膏像的轮廓，已经泛了黄。
她蹲下来。
画本被她抓在手里，翻到下一页空白的，想画点什么。但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停了，手开始抖。她看着那一页白纸，视线模糊了。
"咚。"
窗户那边传来一声。
小满抬头。通风口那扇小窗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一只手扒住窗框，然后是另一只，然后一颗脑袋从窗口探进来，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，拐杖从窗口先递进来搁在地上。
苏漾翻身坐进窗台。他撑着拐杖站稳了，低头看见满地倒伏的画架，又看见蹲在画架堆中间的小满。她的眼睛是红的，鼻尖也是红的，手里攥着画本和一根断了的铅笔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跳下窗台，拐杖点着地面绕过翻倒的画架，走到她旁边。没坐椅子——地上一片狼藉没地方坐。他直接坐在地上，把拐杖横在膝盖上，后脑勺靠着墙面。
画室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。楼下的上课铃响了又停了。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吹了哨子。窗外的云从西边移过来，光线暗了一个色号。
苏漾的拐杖搁在腿上，手指在金属扣上一下一下摸着。
"你物理多少？"小满的声音哑得像含了砂纸。
"63。"
"比你上次高？"
"高了两分。"
"我数学掉回58了。上次61。"
苏漾没有说"没事"，也没有说"你下次能考好"。他看着前方某个倒扣着的画架，那上面还糊着一层干了的水粉色。
"你画的东西呢？"他开口。
小满没回答。
"你刚才进来之前手里抱着画本。"苏漾偏头看了她一眼，"你砸了这些画架，但是画本没扔。"
小满低头看着手里的画本。封面那只长翅膀的怪兽还好好待在上面，翅膀上的铅笔字被蹭糊了一半，但"退步了"那个词还在。她翻到新一页，铅笔尖断着，她用手指把断芯抠出来重新削了一下。笔尖抵着纸面没动。
"你画吧。"苏漾说。
"画不出来。"
"画不出来就坐着。"
"你坐在这里干嘛？"
"陪你坐着。"
安静了三秒。小满转头看他。苏漾靠在墙上，拐杖横放腿上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一幅贴着的美术作品上。那是一幅人物素描，穿着校服的女生侧脸，铅笔笔触粗犷，轮廓还没收好，应该在某个下午被人画到一半放下了。
"你为什么不说话？"小满的声音轻了。
"说话有用吗？"
"……那你也别坐了。"
"那我去哪？"
"回去上课。"
"我又不想上。"
小满终于忍不住了。她嘴角动了一下，很小的弧度，跟哭沾边也跟笑沾边，分不太清。她低下头，笔尖落到纸面上，开始画了。第一个线条很轻，像没用力。第二个线条稳了一点。她画了一只很小的怪兽蹲在地上——圆圆的，没有尖刺，眼睛耷拉着，尾巴拖在地上。面前倒了一排画架。
苏漾歪头瞟了一眼。"这画的是你自己？"
"……像吗？"
"耳朵不像。你耳朵没那么圆。"
"你观察我耳朵？"
"坐你旁边三个月了看不见才怪。"
小满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她在那只小怪兽旁边画了另一个影子——更高一点的，拄着一根棍子，蹲在旁边。那个影子没有五官，只有轮廓。
"这什么？"苏漾问。
"不说话的那位。"
"我像柱子。"
"你比柱子话少。"
苏漾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。他把拐杖往旁边挪了挪，更靠近她一点，肩膀之间的空隙缩到了半个手掌。
"58分能画回来吗？"他问。
"……能。"
"什么时候？"
"下次。"
"那下次之前呢？"
小满的笔尖画完了最后一条线。她把画本合上，胳膊搁在膝盖上面，额头抵着画本封面。呼吸平稳下来了，肩膀不抖了。
"下次之前先吃饭。"苏漾撑着拐杖站起来，"陈硕说今晚做冰粉。红糖浆花生碎那款。"
"……他在群里说的？"
"发了三条。五分钟之前发的，说再不去吃就化了。"
小满抬起头。窗外那团云移过去了，光线回来了，铺在满地倒着的画架上面，把木头上的裂痕照得清清楚楚。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蹭的灰，弯腰把最近的那个画架扶正了。苏漾在旁边站着，没动手帮忙。
"你站那儿干嘛？"
"你砸的。你自己扶。"
小满扶了第二个画架。扶到第三个的时候苏漾伸手帮她抬了一下，两个人同时使力，画架立稳了。
走到窗户边的时候小满回头看了一眼画室。倒着的画架扶正了三个，还剩四五个横在地上，素描纸散了一地灰扑扑的。她翻开画本，在新画的那页空白处填了一行字："第29页——倒计时29天。砸了一个下午，扶回来三面。"
苏漾已经先翻出窗户了。拐杖先递出去，然后他撑着窗台翻身落地。小满跟在后面，钻出通风口的时候校服后襟沾了一道灰印子。
苏漾站在走廊里等她。他偏头看了看她后襟那道灰印子，没说话。等她走到他旁边了，他才开口。
"58分，"他说，"下次画回来。"
"嗯。"
"画回来之前冰粉先吃了。"
走廊尽头传来陈硕的消息提示音——他大概又在群里发了第四遍"冰粉要化了"。苏漾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把屏幕转给小满看。
陈硕发了张照片。一碗冰粉上铺着红糖浆和花生碎，还有一撮山楂片，旁边写着："三人份。留了一碗加炼乳的给某人。"
小满看着那碗冰粉。红糖浆顺着碗壁往下淌，拉出一道褐色的弧线。她掏出手机回了三个字："在路上了。"
发完她把画本夹好。苏漾走在她前面，拐杖声敲着地面，一声接一声。她跟上去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他后背，拍完了才想起来自己手上蹭着铅笔灰。
苏漾后背落下一个灰手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，没回头。"你拍我干嘛？"
"……走了。"
"走就走。你手灰蹭我一背。"
"你拐杖灰蹭我裤腿了。"
苏漾的脚步慢了半拍。他没再接话，但拐杖的落点比之前轻了一点，像是怕把地砖敲碎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