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门在B3层无声滑开，冷白色的灯光倾泻下来，晃得人眼晕。

陈青禾拽着马珩的手腕快步往前走，金属手铐的链条在死寂的走廊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两侧是厚重的防爆门，门牌编号依次递减，最终停在“审讯三室”门前。

门内，苏砚已经等在那儿了。她穿着玄调局标准的制式衬衫，袖口卷到小臂，面前摆着三台并联的终端。屏幕幽冷的光打在她脸上，衬得脸色发青。听见脚步声，她头也没抬：“守魂符撑不了太久，你最好现在就开始。”

马珩没搭话，径直走到金属桌前坐下。桌面冰凉，空气里还残留着消毒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解开衣扣，从内袋里摸出那枚染血的U盘和半截逆命钉。钉身还在微微震颤，像是有自己的心跳。

“数据加密层级极高，常规的灵纹解码器根本没用。”苏砚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，“但刚才比对影像背景时发现，阵法符文的结构和‘七星归元阵’的残谱高度吻合——那是天机阁的禁术，得拿活人的命格当引子，才能逆转地脉走向。”

马珩指尖一顿。活人命格。

他抬起头看向苏砚：“斗法会场下周才启用，如果真是七星归元阵，他们现在需要什么？”

“七具童尸镇脉。”苏砚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每具对应一个星位，埋在地基下面，用红线缠住手腕，锁着阴魂不散，才能稳住阵眼。我们刚调了恒昌大厦近三年的施工记录，地下车库扩建期间，有七个流浪儿童失踪了，警方到现在还挂着悬案。”

马珩胸口猛地一紧。他想起老道残影里嘶喊的那句“七星归元需活祭”，原来根本不是幻觉。

“U盘里还有更多东西。”他把U盘插进接口，屏幕上立刻跳出层层叠叠的卦象密文，像蛛网一样缠绕旋转。这是黑市鬼商专用的“赊魂加密”，拿契约者的寿命当钥匙，强行破解的人必遭反噬。

苏砚皱起眉头：“你铜钱都毁了，拿什么破译？”

马珩没回答。他慢慢抬起右手，在左掌心狠狠一划。皮肉裂开，鲜血涌了出来，滴在金属桌面上。血没有晕开，反而迅速凝成一道细线，自动勾勒出一个先天八卦的轮廓。

苏砚瞳孔骤缩：“你疯了？以血为墨画卦，神魂会直接撕裂的！”

“我知道。”马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指尖蘸着血，继续勾画离卦的第三爻，“但只有这样，才能骗过加密机制。它认的是天机阁的血脉印记，而老道传给我的，不止是那三枚铜钱。”

血线蔓延，卦象渐渐成型。桌面开始嗡鸣震动，逆命钉突然脱手飞起，悬浮在卦图中央。钉身上的符文与血卦产生共鸣，投射出一片虚影。

画面一闪而过：昏暗的地下室里，七具孩童尸体呈北斗状排列，手腕上都缠着赤红的丝线，线头没入水泥地面。上方，周秉坤西装笔挺，手持罗盘站在阵心，身后站着一个枯瘦的老妪——正是黑市传闻中的“枯婆”。她手里托着一只陶瓮，瓮口封着黄符，隐约能看到黑气在里面翻涌。

“阴髓粉就是从这瓮里取的。”苏砚迅速截图，“他们在用童尸养阴，再用阴髓粉污染写字楼里的白领，抽阳气补阵。”

马珩死死盯着画面角落。其中一具童尸的颈侧，有块淡青色的胎记，形状像柳叶。他曾在旧货市场后巷见过——那孩子三天前还蹲在垃圾桶旁边啃冷馒头，他给过一瓶水。

剧痛毫无征兆地炸开。神魂像是被无数根钢针同时穿刺，视野边缘泛起血雾。他死死咬住下唇，硬生生咽下喉间的腥甜，手指却没有停，继续以血推演卦变。

“坎上离下，火水未济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“阵还没成，尚有生门。”

虚影随之变化：斗法会场的地下结构图浮现出来，七具童尸的位置被清晰标注。而阵眼正下方，竟然藏着一条废弃的地铁支线——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停工的“龙脊线”，恰好贯穿CBD核心区，如今已经被风水师协会改造成灵气输送管道。

“他们借官方基建掩护邪阵。”苏砚语速飞快，“如果下周斗法开启，整条龙脊线都会被激活，阳气倒灌入阵，七天之内，城区的命轨就会被彻底改写。”

马珩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，手指颤抖着在血卦中添上最后一笔。逆命钉剧烈震颤，虚影骤然扭曲，显现出老道被锁链贯穿双手的画面。他跪在阵心，白发垂地，嘶声吼道：“七星归元需活祭！活祭！”

声音戛然而止。

马珩猛地呛出一口血，整个人向前栽倒。苏砚冲上前扶住他的肩膀，触手滚烫。

“你不能再推演了！”她厉声道，“再下去你会魂散的！”

马珩喘息着抬起头，眼神却异常清明：“活祭……不是指童尸。童尸只是镇物，真正要献祭的，是斗法会上的修士。”

苏砚愣住了。

“七星归元阵要改命轨，需要七名筑基以上的修士自愿踏入阵眼，以命换运。”马珩抹去嘴角的血迹，“周秉坤放出灵气配额争夺的消息，就是诱饵。所有参会的人，都是祭品。”

审讯室里陷入了死寂。

片刻后，苏砚低声问：“你打算怎么办？上报总局，全面封锁？”

马珩摇了摇头。他知道规矩——玄调局必须走流程，而流程需要时间。可老道撑不了那么久，那些被蒙在鼓里的修士也等不起。

“我不能说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却斩钉截铁，“一旦公开，周秉坤会立刻转移老道，销毁证据，甚至提前启动阵法。到那时，连最后的生门都关了。”

苏砚盯着他：“那你一个人怎么破局？”

“我不需要破局。”马珩撑着桌子站起来，目光落在逆命钉上，“我只需要……找到生门的位置，悄悄改写一道阵纹。”

他转身走向门口，手铐链条哗啦作响。“带我去厕所。”

陈青禾一直站在门外，背靠墙壁，手指按在枪套上。见两人出来，她扫了一眼马珩惨白的脸色，没多问，只点了点头：“东侧洗手间，监控盲区三十秒。”

三人快步穿过走廊。苏砚留在门口望风，陈青禾跟着马珩走进隔间。

狭小的空间里，马珩蹲下身，指尖凝聚起最后一点精神力，在地板瓷砖的缝隙间快速刻画。线条极细，近乎无形，却是归元阵的第一道生门纹——此纹若成，可引地脉微流偏移半寸，足以让阵眼失衡。

刻到一半，他动作忽然停住了。

“怎么了？”陈青禾低声问。

马珩盯着自己指尖残留的血迹，又看向手腕上缠绕的手铐。“你信我吗？”

陈青禾嗤笑了一声：“不信你我会把自己铐上？”

“那帮我个忙。”他扯下衣角的一小块，蘸着血写下一行字，塞进她掌心，“如果我明天没出现在斗法会场，就把这个交给林婆婆——便利店那位。她知道怎么做。”

陈青禾攥紧布条，没问内容。“你打算独自赴会？”

“总得有人进去。”马珩继续刻画阵纹，“周秉坤认识你，也防着苏砚。但我只是个普通的协查员，他不会在意。”

阵纹最后一笔落下，地板微微发热。马珩长舒了一口气，整个人几乎虚脱。陈青禾扶住他的胳膊，触到一片湿冷。

“你要是死了，”她声音很轻，“我就把你骨灰撒进泡面汤里，天天供着。”

马珩愣了一下，忽然笑了：“那记得加葱花。”

两人走出隔间时，苏砚正靠在墙边看表。“监控恢复前十五秒，快走。”

回审讯室的路上，马珩脚步虚浮，却始终挺直着脊背。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不再是被动卷入的社畜，而是主动踏入棋局的弈者。

回到桌前，他把逆命钉放回口袋，对苏砚说：“数据你带走，按流程上报。就说……关键证据已被销毁，仅存模糊影像，不足以立案。”

苏砚皱起眉头：“你让我作假报告？”

“不是作假。”马珩擦净桌面上的血迹，“是争取时间。你们拖住周秉坤的注意力，我去找生门。”

苏砚沉默良久，最终点了点头：“守魂符效力只剩一刻钟了。你必须立刻休息。”

“不用。”马珩站起身，看向陈青禾，“送我回公司。我还有份PPT明天要交。”

陈青禾没拆穿他，只是打开手铐，低声说：“别死太快，我还欠你一顿饭。”

马珩点点头，转身走向电梯。金属门合拢前，他最后看了一眼B3走廊尽头的应急灯——那光惨白如纸，照不见前路，却映得出人心。

电梯缓缓上升，城市的灯火在窗外流淌。他摸出口袋里的逆命钉，钉身温热，仿佛回应着某种召唤。

真正的斗法，从来不在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