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物倒下的声音还在通道里回荡,碎石从岩顶不断掉落,砸在黑石砖上发出闷响。花无眠靠在墙边,手指抠着石缝,指甲翻裂也没察觉。她喉咙发紧,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烧红的铁砂。谢九幽站在尸体旁,剑尖垂地,肩头血顺着脊背往下淌,在脚边积了一小滩金色液体,滴答声混在余震中,清晰得刺耳。
他没回头,只用余光扫了身后一眼。
花无眠正扶着岩壁慢慢起身,膝盖打滑了一下,她咬住下唇硬撑住,没出声。她的月白襦裙沾了血和尘灰,披帛一角撕开了,露出肩膀上一道青紫淤痕。她抬手抹了把嘴角,指尖又染了层暗红。
通道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,像是某种东西在地下滚动。地面轻微震颤,脚下石砖出现细密裂纹,几颗残存的晶石接连熄灭。黑雾未散,反而更浓,贴着地面爬行,像有意识般绕开魔物尸体,朝他们这边缓缓逼近。
花无眠抬头望向那片黑暗。
她不能久站。经脉里的灼痛越来越烈,像是有火蛇在血管里游走。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停下的时候。她盯着前方,视线穿过烟尘,看到远处岩壁断裂处露出一个斜向上的凹槽,像是被巨力撕开的裂缝。那里没有黑雾聚集,也没有符文闪烁,但岩体相对完整,不像其他地方那样随时会塌。
她抬脚往前走了一步。
腿一软,差点跪倒。谢九幽立刻转身,一步跨到她身侧,左手虚扶在她背后,没真碰她,只是隔空护着。他的掌心泛起一丝微弱剑气,替她挡住迎面扑来的一股浊流。
“走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花无眠点头,没推辞。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,必须尽快找到能喘口气的地方。她拖着脚步往前挪,每一步都在石砖上留下浅浅血印。谢九幽走在她侧后方半步距离,右手始终握着剑柄,目光扫视四周,警惕任何异动。
他们离开魔物倒下的位置,沿着通道边缘前行。越往深处,地形越破碎。原本平整的甬道被撕裂成数段,中间断裂数尺宽的深渊,底下黑不见底,偶尔有红色气泡浮上来,爆开后散发出腐臭味。他们踩着残存的石梁过去,有些地方石面松动,刚踏上去就崩裂,全靠谢九幽用剑气钉入岩壁借力拉人。
途中经过一处塌陷区,头顶悬着的巨大钟乳石突然断裂,直冲花无眠砸下。她反应慢了半拍,身体僵住。谢九幽猛地将她拽开,自己却被飞溅的碎石划破手臂,血珠溅到她脸上,温的。
他没管伤处,只低声说:“别停。”
花无眠闭了闭眼,继续往前。
两人终于抵达那处岩壁凹陷。走近才发现,那不是简单裂缝,而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入口,高约六尺,宽不过三步,里面漆黑一片,看不清深浅。洞口边缘残留着断裂的符文痕迹,颜色极淡,像是很多年前被人刻意抹去,但仍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正向灵流波动。
花无眠伸手触碰岩壁。
指尖传来一阵凉意,不是地渊常见的阴寒,而是类似清泉流过石头的那种干净冷感。她皱眉细察,发现岩层内部嵌着几粒细小的白晶,排列成环形,虽已失效,但结构完整。这种布局她认得——是旧时修士用来隔绝邪气的“净尘阵”残迹,虽然被破坏,但说明这里曾经被当作避难所使用。
她收回手,对谢九幽点头:“能进。”
谢九幽没立刻动。他站在洞口外两步远,剑尖轻点地面,引出一线极细的剑气探入洞内。剑气如蛇蜿蜒前进十步,未遇阻碍,也未触发任何陷阱反应。他这才迈步,先于花无眠踏入洞中。
洞内空间比外面看着大些,呈不规则椭圆形,长约十五步,最宽处约八步,顶部有钟乳石垂下,地面相对平整,铺着一层细沙,踩上去无声。空气流通极差,但没有浊气腐蚀感,反而有种干燥的土腥味,像是多年无人踏足却未被污染。
谢九幽走到中央,将玄冥剑插入地面裂缝,剑身没入一半。他五指按上剑柄,催动一丝残余剑气,沿着地缝扩散开来,在洞室边缘形成一圈微不可见的波动线。这是最低阶的预警阵法,一旦有活物靠近十步之内,剑气会自动震颤示警。
做完这些,他才退后半步,靠在石壁上喘息。
花无眠紧随其后进入。她一进洞就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纸,咬破指尖,在纸上迅速画下一个简陋符号。这是她自创的“隐息符”,不攻击也不防御,只为遮掩灵波动向,防止被远处感知类术法锁定。她将符纸贴在洞口内侧岩壁上,指尖轻压,符纸瞬间泛黄,随即融入石面消失不见。
她做完这一切,双腿一软,直接跌坐在地。
靠着一块凸起的岩石,她盘膝而坐,双手结印,调动最后一丝灵力,在洞室四角各点一下。指尖离地三寸,虚空中留下四个极淡的红色光点,如同钉子扎进空气,形成微型“拒魔钉”虚影。这玩意儿挡不住强敌,但能干扰低阶魔物的感知,让它们误判此处无人。
布置完毕,她整个人像被抽空,头一偏就要栽倒。
谢九幽眼疾手快,上前半步用肩膀顶住她后背,让她不至于趴下。她睁开眼,眼神涣散,嘴唇干裂出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,“剩下的交给我。”
她没再坚持,只是微微点头,重新坐正,保持盘膝姿势,但已无法维持结印,双手垂落在膝上,指尖还在微微颤抖。
谢九幽退回原位,站在剑旁,一手按着剑柄,目光始终盯着洞口方向。洞外通道依旧昏暗,黑雾弥漫,远处传来断续的嘶吼声,不知是风穿岩缝,还是别的东西正在靠近。地面仍时不时震一下,幅度不大,但持续不断,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。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伤口。
肩背上的裂口还在渗血,金色血液顺着肌肉线条往下流,在腰侧凝成黏稠血珠。他没去处理,只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塞进嘴里。药丸苦涩无比,咽下去后胃里翻腾,但他强行压住反胃感,继续盯着外面。
洞内安静下来。
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交错响起,还有血液滴落沙地的轻微噗嗤声。花无眠闭着眼,看似在调息,实则意识模糊,只能靠意志强撑清醒。她知道不能睡,一旦陷入昏迷,可能再也醒不过来。她用力掐了下大腿,疼痛让她眼皮抖了一下。
谢九幽察觉到她的动作。
他没说话,只是将身体重心微微前移,让自己处在洞口与她之间的直线上,形成一道人墙。他的剑气仍在流转,虽微弱,但始终未断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洞外的黑雾似乎变得更浓了,贴着地面涌动,像潮水一样漫过魔物尸体,将其彻底吞没。尸体胸口的剑伤开始渗出一丝极细的黑线,钻入地缝,朝着山洞所在的方向悄悄爬行。但在触及洞口前三尺时,那黑线突然停滞,仿佛撞上了无形屏障,挣扎片刻后缓缓退去。
洞内,花无眠的手指忽然抽搐了一下。
她睁开眼,瞳孔短暂失焦,随即恢复清明。她没动,也没出声,只是默默将右手藏进袖中,握住了最后一张未使用的符纸。
谢九幽依旧立着,背脊挺直,像一尊不会疲倦的雕像。他的目光扫过洞口,扫过地面,扫过头顶钟乳石,最后落在她身上。见她睁眼,他轻轻颔首,表示一切正常。
她也点了下头。
两人谁都没提疗伤,也没问对方状态。他们都清楚,现在不是开口的时候。能活着进来已是侥幸,接下来每一刻都可能是生死之机。
洞外风声渐起,夹杂着某种低频震动,像是大地在呻吟。一块钟乳石终于承受不住压力,从中断裂,砸在洞口外的地面上,碎成数块。其中一块滚到符纸贴附的位置,停了下来。
石块表面沾着一点黑泥,正缓缓蠕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