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便利店的顾客渐渐少了。
林远把最后一杯咖啡端给一位加班的程序员，看着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玻璃门。街道对面的路灯下，偶尔有一辆车驶过，掀起一阵风，又很快安静下来。
他开始习惯这种生活。早上六点开门，晚上五点关门，没有直播，没有弹幕，没有那些嗡嗡作响的声音。像一株植物，终于从温室搬到了室外，虽然风吹日晒，但根扎进了土里。
玻璃门又被推开了。
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，个子很高，穿着深色夹克，头上扣着一顶棒球帽。帽檐压得很低，遮住了半张脸。最显眼的是鼻梁上那副墨镜——深夜戴墨镜，不是瞎子就是装逼。
男人站在门口，没有立刻往里走。他的目光穿过货架，穿过冰柜，最后落在收银台后面的林远身上。那眼神像一把刀，轻轻刮过皮肤，让人很不舒服。
林远正在整理货架上的方便面。他抬起头，看了这个男人一眼，然后又低下头，继续摆弄手里的包装袋。
他认出来了。
那个人是赵鹏的助理，叫什么来着？对了，张明。不对，应该是李明。或者王明。无所谓了，反正就是那个帮赵鹏处理“脏活”的人。之前在写字楼里，他见过这个人跟在赵鹏身后，手里总是拿着一个公文包，眼神警惕得像条狗。
林远的手指顿了一下，但很快又继续整理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像是看到一个普通顾客一样。
“欢迎光临。”他说，声音很平静。
男人没有回应。他慢慢走到冰柜前，打开柜门，拿了两瓶啤酒。然后走到收银台前，把啤酒放在台面上。
“一共十二块。”林远说。
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块的钞票，放在台上。林远找零的时候，男人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的脸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不用找了。”男人说，声音很低，带着一点沙哑。
林远把零钱放在台上，没有动。男人也没有伸手去拿。两人就这样对峙着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——像是过期食品，又像是某种紧张的气息。
“你认得我。”男人说。这不是疑问句，是陈述句。
林远把零钱收进抽屉，抬起头，直视着他的眼睛。“你是顾客，”他说，“我认得每个来买东西的人。”
男人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，像水面上的一层油花，一闪就消失了。
“林远，”他说，“你变了不少。”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林远说，“你买完东西了吗？本店五点打烊。”
男人没有动。他伸出手指，轻轻敲了敲台面。那手指很细，指甲剪得很干净，像长期坐在办公室里的人。但敲击的节奏很奇怪，像某种密码。
“赵总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他说。
林远的身体僵了一下。但只有一瞬间，快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我不认识什么赵总。”他说，“你认错人了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男人摇头，“化成灰我都认得你。你是那个主播，那个差点把天戳破的主播。现在躲在这个小店里，装普通人。”
“我就是普通人。”林远说，“卖方便面的。”
男人不再说话。他拿起那两瓶啤酒，走到角落里的那张桌子旁边，坐下来。他没有开瓶，就那样把瓶子放在桌上，然后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林远站在收银台后面，看着这个人的动作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台面，节奏越来越快。便利店的灯管嗡嗡作响，像是某种昆虫在叫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男人就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座雕像。偶尔有顾客推门进来，买一包烟或者一瓶水，但男人就像没看见一样，完全无视他们的存在。
终于，凌晨四点五十分的时候便利店的灯开始闪了两下。这是提醒，五点就要打烊了。
男人睁开眼睛，站起来。他拿起那两瓶啤酒，走到收银台前。
“明天还来吗？”林远问。这句话脱口而出，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。
“看情况。”男人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，放在台上，“有人想见你。”
林远没有去拿那张纸条。男人也不在意，他把纸条放在台上，然后转身走向门口。走到一半，他又停下来，回头看着林远。
“别以为这就结束了，”他说，“赵总进去了，但还有人不想让你好过。”
说完，他推开门，消失在凌晨的夜色里。
林远站在原地，看着那张纸条。它静静地躺在台上，白色的纸，黑色的字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他伸出手指，轻轻碰了一下纸角，然后把它捏起来，撕成碎片，扔进垃圾桶。
做完这些，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。不是害怕，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，像按捺不住的心跳。他把手握成拳头，使劲攥紧，直到指节发白，才慢慢松开。
窗外，天边开始泛白了。新的一天要来了，但等待他的，会是什么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