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透过便利店的玻璃窗照进来,在收银台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。
林远盯着垃圾桶里那些碎纸条,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的话。
“别以为这就结束了,赵总进去了,但还有人不想让你好过。”
他本想把这件事当成疯子的疯话。但那双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整天。整理货架时把方便面摆错了三次,给顾客找零时算错了两次账。有个常来买烟的大爷问他是不是不舒服,他只能说昨晚没睡好。
傍晚时分,程海潮来了。
这个老记者还是那副样子——头发乱糟糟的,冲锋衣袖口沾着洗不掉的红茶渍。他买了一瓶矿泉水,坐在店里唯一的桌子旁,半天没说话。
“查到了?”林远问。
程海潮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“那个号码是虚拟号,用一次就废。但我查了赵鹏身边的人,那个男人不是他的助理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程海潮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水,“但我查到一件事。五年前,平台刚起步的时候,有个投资人投了第一笔钱。那笔钱让平台活了下来,后来才有了那些算法、那些流量造假、那些破事。”
林远的手顿住了。
“那个投资人,”程海潮看着林远,“就是‘沉默的大多数’。”
便利店的灯管嗡嗡作响,像是某种昆虫在叫。林远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你的意思是,‘沉默的大多数’不是程序,是个人?”
“我查到的就这么多。”程海潮站起来,把空瓶子放在桌上,“那张纸条呢?上面写的什么地址?”
“城西老城区,清风茶馆。”林远说,“我打算明天去。”
程海潮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拍了拍林远的肩膀。“小心点。”他说,然后走出便利店,消失在傍晚的光影里。
第二天上午,林远关上门,沿着程海潮给的地址找过去。
城西老城区早就拆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都是些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房子,墙壁上印着大大的“拆”字。清风茶馆藏在一条巷子里,木门已经褪色,招牌上的字也模糊得认不出来。
林远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里面没什么客人,几个白发老人坐在角落里打牌,电视里播着新闻,声音调到最大。
“请问……”林远开口。
柜台后面的中年妇女抬起头,上下打量他一眼。“找人?”
“有人约我来这里。”
妇女指了指楼上。“302包间,一直往前走左转。”
林远顺着狭窄的楼梯往上走。楼道里很暗,只有尽头透出一丝光。他走到302包间门口,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包间里光线昏暗,一个老人坐在茶桌后面,背对着门。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。桌上摆着两杯茶,热气腾腾。
听到开门声,老人转过身来。
林远认出了那张脸。
不,不是认出来,而是见过——在平台的早期宣传照里,在那些被删掉的新闻报道里,在赵鹏办公桌上那张全家福的边缘。
“你是……”林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“我知道你有太多问题想问我。”老人的声音很轻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一样,“坐吧。”
林远机械地坐下,看着老人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。茶很香,是上好的龙井。但他没有心思喝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林远问。
老人沉默了很长时间,久到林远以为他不会回答。然后他叹了口气,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
“我是周建国。”老人说,“这个怪物的一部分,也是它的受害者。”
林远愣住了。周建国——这个名字他听过。在平台的历史里,在那些被封禁的帖子里。赵鹏曾经提到过他的导师,一个在五年前就已经“去世”的投资人。
“五年,”周建国端起茶杯,手在微微发抖,“我用了五年时间才敢坐在这里。我以为只要给钱,只要匿名帮助,就能赎罪。但我发现我错了。”
“你创造了它,”林远说,“那个系统,那些算法,那些流量造假。你创造了这些东西,然后看着它们吃人。”
周建国闭上眼睛,点了点头。“我是帮凶。”他说,“但我也是受害者。我儿子死在流量手里——不是自杀,是被那些弹幕逼疯的。他们说他造假,说他作弊,说他德不配位。他才二十二岁,受不了那些话,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,我就在楼下。”
包间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茶水沸腾的声音。
“我给你钱,给你线索帮你查真相,不是因为我善良,是因为我在赎罪。”周建国睁开眼,看着林远,“但我欠你的,不只是这些。我还欠你一个真相——关于五年前那场实验,关于你为什么会被选中也关于真正掌控这个系统的人,他还没死。”
林远的手握紧了茶杯。茶杯很烫,但他像是没感觉到一样。
“还有谁?”他问,“除了赵鹏,还有谁在操纵这一切?”
周建国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外面是破败的老城区,远处是正在施工的高楼,塔吊像巨大的怪兽一样矗立在天空下。
“有人不想让你查到这些。”周建国说,“那个人一直在看着你。从你第一天开播到现在,他都在看着你。”
“谁?”
周建国转过身,眼神复杂地看着林远。就在他张开嘴的瞬间,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——很轻,但很急,像是有人在跑。
周建国的脸色变了。“他来了。”他说,“你快走!”
“准?”
周建国没有回答。他一把抓住林远的手臂,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老人。“从后门走,快!”
林远被推出了包间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看到周建国站在门口,脸上是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。
“记住,”周建国说,“有些真相,比死亡更可怕。”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林远最后看了老人一眼,然后转身跑向楼梯尽头的那扇门。
门后面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再也不可能回到那种平静的生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