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街道还带着昨夜的潮气。林远顺着墙根往前走,脑子里全是周建国那句话。
“有人一直在看着你。从你第一天开播到现在,他都在看着你。”
阳光从老城区拆迁房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面投出细碎的光斑。林远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茶馆那扇门还关着,302包间应该已经空了。
他摸出手机,给程海潮发了条消息:“查到了?”
几秒后回复进来:“到了再说。”
林远站在原地,看着手机屏幕。晨雾散得差不多了,远处CBD的玻璃幕墙亮得刺眼。那里面曾经坐着赵鹏,现在换成了谁?
他转身,往茶馆方向走。
推开门的瞬间,柜台后的伙计抬起头,眼神有些奇怪。林远没理会,直接上了三楼。
302包间门开着。周建国还在。
老人坐在刚才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茶,一杯是他的,另一杯冒着热气,像是刚倒的。林远愣了一下——他以为屋里应该没人了。
“坐。”周建国说,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林远走进包间,带上门。他在老人对面坐下,看着那杯茶。没有犹豫,他端起来喝了。
“你不该回来的。”周建国说,“刚才那个人要是追上你——”
“您还没告诉我,”林远打断他,“那个人是谁?”
周建国沉默了很久。茶水沸腾的声音在房间里响着,像某种计时器。
“我说了,你会恨我。”老人终于开口,“恨我为什么不早说,恨我为什么不站出来。”
“您说了才知道。”
周建国叹了口气。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,像是背负了什么很重的东西,已经背了太多年。
“十年前,”老人开始讲,“我是一个投资人。成功的投资人。眼光准,出手狠,别人叫我‘点金手’。”
林远没有说话,只是听着。
“我看中了直播这个赛道。我觉得这里有机会,有大机会。”周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投了钱,很多钱。平台活下来了,然后起来了。然后我发现,我在参与创造一个怪物。”
“什么怪物?”
“流量。”周建国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用数据杀人。每一次推送,每一个热搜,每一个爆款——都是在把人推向深渊。我培养了赵鹏,我给了他资源,我告诉他怎么做能赚钱。我以为我在做一个事业,其实我在做一台绞肉机。”
林远看着老人。他想过很多种可能,但没想到会是这样。
“您为什么不站出来?”他问。
“站出来?”周建国苦笑,“我会被起诉,会被网暴,会失去一切。没有人会原谅一个创造怪物的人。我儿子也不会——”
他突然停住了。
“您儿子?”
周建国的眼眶红了。那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红,像是火山喷发前的征兆。
“他才二十二岁。受不了那些话。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,我就在楼下。”老人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儿子死于网络暴力。而那些暴力,是我的算法制造出来的。是我的推送,是我的热搜,是我的流量逻辑。我杀了他,用我引以为傲的方式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可怕。只有茶水沸腾的声音,一遍又一遍。
“所以您匿名帮我。”林远说,“所以您给我线索,给我钱。”
“我在赎罪。”周建国看着林远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“我想帮你,也想帮自己。我想证明,我不只是那个创造怪物的人,我还是个人。”
林远沉默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这种故事太沉重了,重到他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“还有呢?”他问,“您说有人一直在看着我。那个人是谁?”
周建国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但他像是没注意到一样。
“孩子,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。”他说,“五年前的实验,不是赵鹏一个人做的。他的背后还有人。那个人还活着,还在看着你。你以为你赢了,其实游戏才刚开始。”
林远还想再问,但周建国已经站起身。
“你走吧。”老人说,“从后门走。这次真的不要再回来了。”
林远看着老人。那个背影很瘦弱,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。但他知道,这个人手里曾经握着很大的权力,现在那些权力都变成了内疚,压在他身上。
“您呢?”林远问,“您怎么办?”
周建国没有回头。“我?”他笑了一声,很轻很轻,“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。现在说出来了,舒服了。”
他没有告诉林远,那个人是谁,也没有告诉林远,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有些真相,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解脱,但不代表问题解决了。
林远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周建国还坐在那里,背对着门,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那个画面看起来很孤独,像一幅画。
画的名字应该叫“忏悔”。
门关上了。包间里只剩下周建国一个人。他坐在那里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也许在想儿子,也许在想那些被他毁掉的人,也许在想那个还在背后操控一切的影子。
窗外,太阳升高了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但对于某些人来说,有些东西永远停留在昨天,无法挽回,也无法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