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证室的灯光还亮着,但已经没有人在乎了。
林远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,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。几个小时前,这里坐满了人,摄像机对着他,弹幕飞过屏幕,有人骂他,也有人开始相信他。现在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场梦。
“小吴被带走了。”
身后传来程海潮的声音。林远没回头他知道是谁。
“正式逮捕?”林远问。
“临时措施。”程海潮走到他旁边,递过来一支烟,“上面的人在查他的背景。五年前那档子事,知道的人不多。”
林远接过烟,没有点。五年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又被他强行压回去。那个仓库,那个实验,那些被算法操控的主播——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,但其实它们一直都在。
“赵鹏呢?”他问。
“跑了。”程海潮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就在你作证的时候,有人给他报了信。现在全城在搜。”
林远笑了一下,很苦。他就知道不会那么简单。那个男人在行业里经营了二十年,树大根深,怎么可能因为一场听证会就倒下。
“但他跑不了多远。”程海潮又说,语气笃定,“证据确凿,十五年起步。”
十五年。林远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。十五年,足够让一个人从公众视野里彻底消失,足够让那些被他毁掉的人慢慢老去,也足够让新的流量明星升起又坠落,无人记得。
“值吗?”他突然问。
程海潮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你问我这些日子值不值。”林远终于点燃了那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,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如果不做点什么,我怕自己都恶心自己。”
程海潮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,路灯一盏盏亮起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对了,”程海潮突然说,“平台那边动作很快。算法要公开,流量要清洗,以后主播的日子会好过些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上面下了死命令,三天内整改完毕。”程海潮顿了顿,“不过你知道,这种事从来不是一句命令能解决的。下面的人怎么执行,执行成什么样,又是另一回事。”
林远理解。这种事他在行业里见多了。口号喊得响,真正落实到每个主播头上,又是另一套规则。有人会被迫公开真实数据,有人会被限流,有人会被悄悄踢出推荐位。表面上是改革,暗地里不知道又生出多少新的灰色地带。
但至少有人在做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,至少有人在尝试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苏晚晴发来的消息:“忙完了吗?我在便利店。”
林远看着那条消息,想象她在柜台后面等他的样子。五年了,他们之间经历了那么多——误会、分离、重新相遇、一起面对生死。现在终于尘埃落定,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平静。
“先回去。”程海潮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她等很久了。”
林远点点头掐灭烟,走进夜色里。
便利店的灯光很暖,推开门的时候,风铃叮当一声响。苏晚晴正趴在柜台上玩手机,听见声音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,又很快暗淡下去。
“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还行。”林远走过去,犹豫了一下,还是在她旁边坐下,“赵鹏跑了,但证据够他判十五年。平台那边要整改,以后会好一些。”
苏晚晴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,林远记得很清楚。
“那你呢?”她问,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林远愣住了。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。这几个月他一直在追真相、找证据、和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斗。现在一切突然结束,他反而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老实说,“可能……回老家看看吧。”
苏晚晴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她没说话,但从她的眼神里,林远读出了一点什么——可能是担心,可能是失落,也可能只是单纯的舍不得。
“那里信号不好,”她说,“你要是回去了,我怕找不到你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林远说,声音很轻,“我答应你。”
便利店的门又被推开,一个年轻人走进来,买了一包烟又要了一瓶水。付钱的时候,他突然盯着林远看了一会儿,迟疑地问:“你是……那个主播?”
林远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年轻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笑了笑:“谢谢你。之前看你直播,觉得你说的那些话……挺真的。现在这个行业,总算有点希望了。”
说完他就走了,门上的风铃又响了一声。
苏晚晴看着林远,眼里有光:“你看,有人记得。”
林远没说话。他想起那些弹幕,那些骂他的人和夸他的人,想起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。那些曾经让他崩溃的东西,现在看来竟然有些模糊,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。
“永远不会结束,”他缓缓说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但至少,我们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苏晚晴伸出手,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。她的手很暖,温度一点点传过来,让林远觉得自己终于脚踏实地了。
窗外,城市还醒着,无数屏幕亮着,无数直播间还在播。流量还在流动,算法还在运转,新的主播还在崛起,旧的主播还在坠落。这个行业不会因为一次听证会就改变本质,但它确实在慢慢松动,像一块陈旧的墙皮,正在被一点点剥落。
至于剥落之后露出的是什么——是新的墙面,还是更腐烂的墙体——林远不知道。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。
但至少今晚,他可以安心睡个好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