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陈秀兰就回了筒子楼。
她得回去翻箱倒柜,看看家里还有什么能当的。路过走廊时,刘桂芳正在水房洗衣服,探头看了她一眼:“秀兰,听说建国住院了?严重不?”
“没事,低血糖。”陈秀兰简短地回了一句,脚步不停。
刘桂芳撇撇嘴,又低头搓衣服。筒子楼里就是这样,谁家有点事,不到半天就能传遍三层楼。陈秀兰顾不上这些,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钱。
打开家门,屋子里空荡荡的。儿子晚舟一早就去王师傅那里学艺了,女儿留在医院陪床。陈秀兰先翻了衣柜,又蹲下来撬开地板的暗格——那里藏着她这些年攒下的体己钱。
两张存折,加起来二百三十七块六。
她把钱数了三遍,确认自己没有数错。二百三十七块六,距离四百三十五块六还差将近两百块。陈秀兰把钱攥在手里,蹲在地上发了会儿呆。
嫁过来三十年,她和建国两个人省吃俭用,供两个孩子读书,原想着日子会越来越好。结果呢?儿子不争气,女儿虽然争气但刚开店不久,处处都要用钱。现在丈夫住了院,连医药费都凑不出来。
陈秀兰吸了吸鼻子,站起来把钱揣进兜里,锁上门往医院走。
医院里,晚棠正坐在病床边给父亲削苹果。周建国已经醒了,精神比昨天好了些,但还是很虚弱。护士刚才来量了体温,说再观察两天可以出院。
“妈回来了。”晚棠抬头看到母亲走进病房,手里还攥着个布包。
陈秀兰把布包打开,把钱倒在床头柜上:“家里就这些了,二百三十七块六。”
晚棠看着那堆皱巴巴的钞票,心里一沉。还差将近两百块,才能把医药费凑齐。
“还差多少?”周建国问。他虽然躺着,但一直留意着动静。
“还差一百九十八。”晚棠说,“爸,您别操心钱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“你能想什么办法?”周建国闭上眼睛,眉头皱起来,“我说了不住院,现在好了,花这么多钱。”
“您别说了。”陈秀兰打断他,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?先把医药费凑齐再说。”
病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。晚棠看着病床上的父亲,又看看愁眉苦脸的母亲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妈,我店里刚进了一批新货,还没卖。”晚棠犹豫了一下,“我想去退了,先把医药费垫上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秀兰想都没想就拒绝了,“那是你辛辛苦苦攒的钱,定的货怎么能说退就退?再说,做生意讲究的是信誉,你把货退了,以后还怎么跟人合作?”
“爸的身体重要。”晚棠坚持,“店以后还能开,人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你懂什么?”陈秀兰的声音提高了些,“这钱不能动。你一个女孩子家,抛头露面做生意本来就辛苦,现在把本钱都赔进去了,以后怎么办?我不同意。”
母女两个僵持着,周建国躺在床上不出声。他知道自己的病拖累了这个家,但让他开口劝妻子同意女儿退货的话,他说不出口。
这时,病房的门被推开了。
周婆拄着拐杖走进来,身后跟着大伯家的儿子周明辉。老人家的步伐很慢,但很稳,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布包。
“奶奶,您怎么来了?”晚棠赶紧站起身。
“我来看看我儿子。”周婆走到病床边,看了周建国一眼,“建国,你感觉怎么样?”
“妈,我没事。”周建国的声音有些哑,“您不用专门跑一趟。”
周婆没理他,转头看向陈秀兰和晚棠:“我听说医药费不够,这里有六百块,先用着。”
她把布包打开,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。有十块的、五块的,甚至还有毛票,看起来是老人家攒了很多年的私房钱。
陈秀兰愣住了:“妈,这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周婆把布包塞进陈秀兰手里,“我留着这些钱也没用,建国治病要紧。”
“奶奶,这钱我们不能要。”晚棠眼眶一热,“这是您的养老钱——”
“让你拿着就拿着。”周婆打断她,浑浊的眼睛看着孙女,“奶奶老了,花不了多少钱。你把店做好,比什么都强。”
晚棠再也忍不住,膝盖一弯,跪在了祖母面前。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,她紧紧握着祖母的手:“奶奶,这钱算我借您的,以后一定还您。”
“快起来,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。”周婆要拉她,但晚棠跪着不动。
“傻孩子。”周婆叹了口气,拐杖在地上戳了戳,“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的。起来吧,别让你爸躺着还要操心。”
晚棠这才站起来,擦干眼泪。周建国躺在床上,看着这一幕,眼角微微泛红,但什么都没说。
病房里的气氛缓和了些。周婆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周明辉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晚棠把钱数了一遍,加上母亲带来的二百三十七块六,总共八百三十七块六,交医药费足够了。
“明辉,你怎么来了?”陈秀兰问门口的周明辉。
“大伯让我来看看。”周明辉笑了笑,“顺便……算了,没什么。”
他欲言又止,看了大伙儿一眼,转身走了。
晚棠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突然有些不安。但她现在顾不上想太多,父亲的医药费有着落了,这才是最重要的。
然而就在她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时候,第三天上午,病房里来了两个穿工装的人。
“请问是周建国家的吗?”为首的中年人出示了工作证,“我们是厂里人事科的,找你们谈一下老周的工作问题。”
晚棠心里咯噔一下,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