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。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,火红的花朵探进窗口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晚棠坐在病床边,看着父亲消瘦的脸,心里五味杂陈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,她以为是护士来换药,抬头却看到一个穿着四个口袋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。啤酒肚,秃顶,黑框眼镜,身后还跟着个抱文件夹的年轻科员。
“老周,感觉怎么样?”李主任走到病床前,脸上挂着笑,“厂里听说你晕倒了,很重视,专门让我来看看你。”
周建国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他认识这个人,厂人事科的,平时没少打交道。
“李主任有心了。”陈秀兰上前一步,挡住对方的视线,“建国他没什么大事,就是低血糖,休息几天就好了。”
“低血糖也不行啊。”李主任摆摆手,“老周为企业奉献了三十年,厂里不会亏待你的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周建国,“这次来,是想跟你聊聊工作的事。”
晚棠心里咯噔一下,果然来了。
周建国闭上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李主任也不尴尬,继续说:“你这次晕倒,厂里也很重视。你为企业奉献了这么多年,厂里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这句话刚才说过一遍了。晚棠皱眉,他到底想说什么?
“老周啊,”李主任凑近了一些,声音压低,“你这次身体出了状况,厂里领导商量了一下,想问问你的意思。”
周建国没有接那张纸。他睁开眼,看着李主任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提前退休的事。”李主任咳嗽了一声,“你为企业奉献了这么多年,厂里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又是同样的话。晚棠盯着他,觉得这个人说话像在背书,一遍遍重复,完全没有实质内容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周建国说。
“行,你好好想想。”李主任站起身,把那张纸放在床头柜上,“厂里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周建国:“老周,你为企业奉献了这么多年,厂里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这一次,周建国没有回应。李主任等了一会儿,带着年轻科员走了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周建国把脸转向墙壁,一句话也不说。陈秀兰站在床边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晚棠看着父亲的背影,突然觉得他的肩膀比平时更单薄了。
“爸,”晚棠轻声说,“不管您做什么决定,我都支持您。”
周建国还是没有回头。但晚棠看到他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。她伸出手,想拍拍父亲的背,又停住了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。走廊里的灯亮了,发出嗡嗡的声音。晚棠起身去把灯打开,回来的时候,看到父亲已经睡着了。
晚上的时候,周建国突然醒了。他看着晚棠,眼神有些不一样。
“你去把你妈叫来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我有话跟她说。”
晚棠愣了一下。这是二十多年来,父亲第一次用这样温柔的语气说话。她站起身,走出病房,去找母亲。
陈秀兰正在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打水。听到女儿的话,她的手顿了一下,水壶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他叫我?”陈秀兰不敢相信。
“嗯。”晚棠点头,“爸说有事跟您说。”
陈秀兰放下水壶,跟在女儿身后往病房走。她的脚步有些迟疑,像是在犹豫什么。晚棠回头看了母亲一眼,突然觉得这一刻很重要。
病房里,周建国已经坐起来了。他看着妻子和女儿走进来,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。
“秀兰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这些年来,辛苦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