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在白色的被单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周建国靠在床头,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。
“爸,您感觉怎么样?”晚棠端着一碗稀粥进来,轻轻放在床头柜上。粥是陈秀兰天不亮就起来熬的,熬得软烂透明,上面漂着几颗葱花。
“没事了。”周建国摆摆手,“这医院住着浑身不自在,我想回家。”
“您再修养几天,医生说还要观察。”陈秀兰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拿着刚洗好的苹果。苹果红彤彤的,是她在医院门口的小摊上买的,花了五毛钱,“先把苹果吃了。”
周建国接过苹果,却没有吃,只是看着窗外。凤凰花开得正盛,火红的一片,像是能把整个天空都点燃。
这时,病房的门被推开了。李主任带着那个年轻科员又来了,手里还拿着一沓文件。
“老周,身体好点了吗?”李主任脸上堆着笑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“厂里领导很关心你,特意让我来看看。”
周建国淡淡地看了他一眼:“又谈退休的事?”
“瞧您说的,我是那种只谈工作的人吗?”李主任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,“不过既然您提到了,我也就直说了。厂里研究决定,给您的退休条件再提高一些。”
晚棠心里一紧。她看到李主任打开文件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。
“一次性补偿三千块,”李主任指着文件,“每个月还有退休金,比之前多一百。您看这条件……”
三千块。晚棠在心里盘算着,这笔钱对家里来说确实很重要。父亲的医药费已经花了不少,后面还要继续给晚舟买药治病。
“爸……“晚棠开口想要说什么,却被周建国打断了。
“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,再干几年没问题。”周建国摇摇头,“这退休的事,以后再说吧。”
李主任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周建国会拒绝。他看了看晚棠,又看向陈秀兰:“嫂子,您也劝劝老周。这可是厂里最后的优惠了,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。”
陈秀兰看了看丈夫,又看了看女儿。这些天她也想了很多,老头子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,身体确实不如从前了。
“老头子,”陈秀兰坐到床边,轻声说,“你就听女儿的吧,这些年你也够累的了。”
周建国沉默着,没有说话。病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,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。
这时,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。周婆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,身后跟着晚舟。
“奶奶,您怎么来了?”晚棠赶紧上前扶住祖母。
“我来看看建国。”周婆走到床边,浑浊的眼睛看着儿子,“听说厂里又来谈退休的事了?”
李主任赶紧站起来:“老太太,您来得正好。您劝劝老周,这条件真的是最后一次了。”
周婆没有理会李主任,而是看着儿子:“建国,你就退休吧。”
“妈……”周建国抬起头看着母亲。
“你为企业奉献了一辈子,也该享享清福了。”周婆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再说了,你的身体重要还是工作重要?”
周建国低着头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监护仪的滴答声。
终于,他抬起头,看着李主任:“让我想想吧。”
李主任脸上露出喜色:“好好好,您慢慢想,想好了随时找我。”
他站起身,带着科员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说:“老周,这机会真的很难得,您可要考虑清楚啊。”
病房里只剩下一家人。周建国看着窗外火红的凤凰花,眼神有些复杂。
“爸,您真的想好了?”晚棠握住父亲的手。
周建国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:“晚棠,你说爸是不是太没用了?一辈子在厂里干活,到头来还是被人家赶下来。”
“爸,您别这么说。”晚棠摇头,“您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,我们都看在眼里。”
周建国叹了口气,目光扫过妻子、女儿、儿子,最后落在母亲身上。
“妈,”他声音有些哑,“让您操心了。”
周婆摆摆手:“傻孩子,说这些干什么。你好好养病,退休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建国,你就退休吧。在家陪陪我老婆子,看看孙子,不好吗?”
周建国沉默了很久,最后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周建国一个人坐在藤椅上,看着墙上那些泛黄的老照片。照片里有年轻时的自己,有刚结婚时的样子,有孩子们小时候的照片。
他看了一整夜。
窗外,凤凰花依然开得火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