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天刚蒙蒙亮,周建国就醒了。
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工作证,摸索半天什么都没摸到。退休了,三十多年来头一回。窗外传来赵国安哼歌的声音,骑着自行车经过楼下,周建国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。
陈秀兰听见动静,翻了个身:“再睡会儿吧,又不用上班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周建国坐起身,披上外套,在藤椅上坐下。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烟灰缸里的烟头很快堆成小山。
八点多钟,晚棠从房间里出来,看到父亲发呆的样子,心里一酸。
“爸,您怎么起这么早?”
“习惯了。”周建国抬起头,眼神有些空洞。
晚棠犹豫了一下,说:“爸,您想不想去我店里帮忙?”
周建国愣了一下:“我去能干什么?”
“帮您想好了。”晚棠把计划说出来,“您记性好,顾客的尺码一看一个准。”
沉默良久,周建国点了点头:“好吧,去试试。”
第二天一早,周建国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跟晚棠一起去服装店。第一个顾客是中年妇女,一进门就盯着一条藏青色连衣裙。
“大姐,这裙子您试试?”
妇女接过裙子进了试衣间。出来对着镜子照了照,点头说:“不错,大小正好。老哥,你眼光挺好的啊。”
周建国愣了一下。他只是随手拿的。
“谢谢。”他淡淡回了一句。
一天下来,周建国竟然卖出了四件衣服,比晚棠平时还多。傍晚时分,店里来了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,盯着周建国看了半天。
“老周?”男人开口,声音不确定,“是你吗,周建国?”
周建国转过身,皱眉问:“你是?”
“我是张德明啊!”男人激动地走进来,“当年咱们一起在车间的时候,你教我修机器来着。”
周建国沉默不语。
张德明说明了来意,想请周建国去厂里指导技术。周建国摇头拒绝,但晚棠注意到,父亲的眼睛里亮了一下。那是被需要、被认可的光芒。
“爸,小刘说得对,您在家闲着也是闲着。”晚棠帮腔。
周建国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。晚棠以为父亲会答应,没想到他放下碗,说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话。
“我不去厂里。”周建国说,“我想好了,我要自己开店。”
陈秀兰正在择菜的手停住了:“开店?你开什么店?”
“维修店。”周建国说,“我修东西的手艺,在厂里是数一的。自行车、收音机、电视机,都能修。”
晚棠大喜:“爸,您想好了?”
“嗯。与其去给人家打工,不如自己干。好歹是个手艺,不丢人。”
陈秀兰皱眉:“说的轻巧。房租不要钱?工具不要钱?”
“我有钱。”晚棠抢着说。
接下来几天,晚棠骑着自行车在家属院附近转悠,终于在离大门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找到一间空置的小门面。房东是张解放,听说周建国要开店,二话不说就答应了。
“租金方面……”晚棠有些犹豫。
“提什么租金。”张解放大手一挥,“周叔当年教我手艺,我还没来得及报恩呢。”
最后以每月五十元租了下来。
开业那天早上,周建国六点就起来了。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用冷水洗了把脸。晚棠拿出一副红底金字的对联。
“爸,我帮您贴对联。”
“不用。”周建国摆摆手,“搞那些虚的干什么。”
话虽如此,当“建国维修店”五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时,周建国还是站在门口看了半天。
八点开门,一直到九点多,店里没有一个顾客。周建国坐在椅子上,端着茶杯,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。
“爸,别急。刚开始都这样。”
周建国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九点四十分,门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。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走进来,车胎瘪了。
“师傅,补个胎。”
周建国放下茶杯,走了出去。蹲在地上检查车胎,是被钉子扎破了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
他开始干活。卸车轮、松螺丝、锉平破洞、贴胶片、再装回去。动作缓慢,但很稳。四十分钟后,自行车修好了。
“多少钱?”
“五块。”
顾客愣了一下,掏出五块钱放在柜台上,推着自行车走了。
周建国站在原地,看着那五块钱,突然笑了。
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,靠自己的手艺赚钱。
晚上回去吃饭,周建国话多了些,说了修车的过程。陈秀兰虽然嘴上没说什么,但晚棠注意到,她给丈夫盛饭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。
接下来的日子,维修店渐渐有了起色。从修自行车,到修收音机、电风扇、电饭锅。顾客们开始认识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师傅——手艺好,价格公道。
一个月后的某个下午,店里来了个中年男人,提着一台进口录音机。
“师傅,这机子能修吗?我跑了好几家都说修不了。”
周建国接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,眉头皱了起来。这是台进口录音机,型号他从来没见过,线路板密密麻麻的。
“可以试试。”他说,“给我三天时间。”
男人把录音机留下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周建国对着那台录音机研究了整整三天。拆开,装上,再拆开,再装上。第三天晚上,录音机终于修好了。
男人来取机子的时候,硬要多给二十块钱。周建国不要,两人推让了半天,最后男人把钱塞进他口袋,骑着自行车跑了。
周建国站在门口,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五月的阳光正好,凤凰花开得火红。他突然觉得,退休后的日子,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