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还没散尽,林秀芬刚把女儿送到学校,回来就看见周明辉骑着电动车等在楼下。后座上放着个一次性纸杯,装的是热豆浆,杯身上印着“永和”两个红字。
“给。”他递过来,“刚买的,还热乎。”
她接过来握在手里,豆浆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,暖烘烘的。甜度也是她喜欢的——多糖少豆。这人看着粗,其实心细。
“去哪?”她问。
“去了就知道。”他卖关子,不肯说。
公交车转了两趟,绕出市区,又走了十几分钟土路,最后停在一片老旧的筒子楼前面。楼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,红砖墙上全是补丁,有些窗户还用塑料布糊着。楼道口堆着自行车和烂箱子,墙上贴满小广告,通下水道、办证、开锁,什么都有。
林秀芬没想到他会带她来这种地方。
“这就是我当年来临城第一个住的地方。”周明辉站在楼下,仰着头看四楼的窗户,“那时候我二十岁,身上揣着两百块钱,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绿皮火车,连泡面都舍不得吃。”
她看着眼前破旧的楼道口,没想到这个人也有过这么难的过去。认识他以来,他总是穿得整整齐齐,说话稳稳当当,她差点忘了他也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。
“我带你上去看看?”
“嗯。”
楼道很暗,墙壁上都是脚印和广告,他指着一扇掉漆的铁门说以前他就住这间,一个月八十块钱。推开门,里面住着别人,一个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择菜,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们。
“不好意思,走错了。”周明辉说,拉着她退出来。
两个人下楼,站在楼下抽了根烟。他抽的是两块五一包的烟,她不会抽,但站在旁边看着。烟味有点呛,但她没躲。
“以前觉得这种日子看不到头,”他吐着烟圈说,“现在反而怀念了。”
“你那时候怎么过来的。”她问。
“咬牙过来的呗,不然还能怎么样。”他说得很轻松,但她听得出里面的分量。二十岁的年轻人,身无分文,人生地不熟,那种孤立无援的滋味她能想象。她想起自己刚离婚那会儿,也是这样咬着牙过来的。
沉默了一会儿,她突然拉住他的手。
“以后有我了。”她说得很轻,但很坚定。
他愣了一下,转过头来看她。烟头在手指间闪着红光,他反握住她的手,力气很大,像怕她跑了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。
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,但手一直牵着。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,窗外的风景往后倒退,田野、工厂、村庄,一闪而过。她靠窗坐着,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旁边的人手心有点潮,但她没松开。
快到家的时候,周明辉突然开口:“下个月我带你去见我爸妈吧。”
“这么急?”她愣了一下。
“我想让他们看看你。”他说得很认真,“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。”
“谁丑了。”她本能地回了一句,说完自己也笑了。嘴角翘起来,眼角也有点纹路。
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响起来,她松开他的手站起来。车门打开,她走下去,回头看他还在车上坐着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他点头,“不急。”
车门关上,公交车开走了。她站在路边,看着车屁股消失在拐角处,突然有点紧张——见家长这种事对她来说太陌生了。上一次见家长还是二十多年前,那时候她是陈志远的未婚妻,坐在准婆婆对面,对方挑剔地看着她,她大气都不敢出。陈老太那张脸,她到现在都记得。现在角色变了,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周明辉发来的消息:“到家了告诉我。”
她回复了一个嗯字,把手机放进口袋。抬头看了看天,蓝得没有一丝云彩。初秋的风吹过来,带着点凉意,她深吸了一口气,慢慢往家里走。
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,她得好好想想。但至少现在,她不再是一个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