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作室开业那天，林秀芬起了个大早。
五点就醒了，窗外天还黑着，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发呆。躺了二十几分钟，猛地坐起来，穿上衣服开始收拾。门脸是王阿姨出的租金，她自己出技术，五五分成。招牌是王阿姨找人做的，木头底子，红漆写着“秀芬裁缝工作室”几个大字，底下还有一行小字：旧衣修改、量身定制。
林秀芬站在门口看了半天，有点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的店。
“发什么呆呢？”王阿姨从后面走过来，手里提着一壶水，“还不快进去收拾，等会儿人就要来了。”
“来了来了。”林秀芬推开门，屋里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。缝纫机放在窗边，旁边是新买的布料柜子，墙上挂着几件做好的样品，是她熬了几个晚上赶出来的。
八点多，王阿姨的老姐妹们陆续到了。
七八个人，每人手里都拿着布料。李桂芳来得最早，一进门就咋咋呼呼的：“哎哟，这地方不错，比夜市那小摊强多了。小林啊，以后我可就认定你家了。”
“李姨您先坐，我先看看您的布料。”林秀芬接过她手里的布，展开看了看，是一块藏青色的棉布，适合做衬衫。
“我想做件短袖，夏天穿。”李桂芳比划着，“要宽松点的，我这人怕热。”
“明白。”林秀芬拿粉笔在布上画了几道线，“您稍等，我先给张姨量一下尺寸。”
张姨是王阿姨的老姐妹里最讲究的一个，拿了一块暗红色的绸缎来，说要做件旗袍。林秀芬接过来仔细摸了摸料子，又看了她一眼：“张姨，这料子好是做得好，就是秋天穿更合适。”
“没事，我秋天穿。”张姨笑着说，“我女儿结婚，我想做件体面的。”
林秀芬点点头，心里大概有了数。她动作快，量尺寸、画线、裁剪，一气呵成。旁边几个老太太看着，都点头称赞。
“小林这手艺，真不是吹的。”刘奶奶也在，她是王阿姨的老邻居，拿了一件夹克来，说想把亡夫的旧衣服改成孙子能穿的，“我老头子走了三年了，这件衣服我一直留着，现在孙子大了，我想让他穿。”
“奶奶，我明白了。”林秀芬把夹克接过来，仔细看了看版型，“我给您改得修身一点，年轻人穿好看。”
一上午就这样忙过去了。中午吃饭的功夫都没有，饿得头晕眼花，王阿姨给她塞了两个包子，她一边吃一边踩缝纫机。
下午人更多了。有新客人是听老顾客介绍来的，也有路过的进来看看。林秀芬来者不拒，有问必答，手里的活就没停过。针脚走线，裁剪锁边，每一件都做得认认真真。
傍晚关门的时候，她数了一下，一共接了十二单。除去成本，能赚三四百。
“王姨，比摆摊强多了。”她收拾着东西，脸上的笑压不住。
“这还算好的。”王阿姨把门锁好，“等口碑做起来了会更好。你要有信心。”
“我有信心。”林秀芬说得很坚定。
晚上周明辉来找她的时候，她刚从菜市场买菜回来，手里还拎着一把青菜。
“恭喜开业。”他手里拿着一束花，是那种常见的康乃馨，粉红色的一大把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林秀芬愣了一下，接过花，“我还以为你忙呢。”
“再忙也得来。”他说得很自然，“吃饭没？”
“还没呢，正准备做。”
“那别做了，我请你吃饭去。”
两个人去了小区旁边那家火锅店，点了鸳鸯锅底。热气腾腾的蒸汽熏得她脸都红了，周明辉坐在对面，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她碗里。
“今天累坏了吧？”
“还行。”她低头吃肉，“就是没时间喝水，渴死了。”
“明天我给你送点水过去。”他说得很认真，“对了，我帮你问了商场那边，看能不能给你留个展位做展示。你现在工作室有了，也可以两边跑。”
“真的？”她抬起头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。”
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，她突然觉得这种日子挺好的。有人帮，有人陪，虽然累但充实。周明辉坐在对面看着她，眼神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。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，说：“你看我干嘛。”
“好看。”他说得很自然。
她脸红了，低头夹了一筷子菜，说：“就会贫嘴。”
吃完饭他送她回去，到了门口他说：“那我走了。”
她说：“嗯。”
走了两步他又回来，说：“下个月我爸妈来，你想好没有。”
她说：“想什么。”
他说：“见家长的事。”
她沉默了一下，说：“我还没准备好。”
他说：“没关系，我等你。”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没说出口。只能点了点头，表示知道了。
看着她走进楼道的身影，他站在原地待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她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。二十年前刚嫁给陈志远的时候，也是这样的月光，也是这样的心情。那时候她以为找到了依靠，结果依靠了二十年才发现靠的是自己。现在换了个人，她不知道结果会不会不一样。也许该勇敢试试，也许该再等等。她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门虚掩着，女儿在里面看书，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：“妈，怎么这么晚？”
“周叔叔请吃饭去了。”她说。
女儿哦了一声，又低头看书。她站在原地，看着女儿的侧脸，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值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