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,天刚蒙蒙亮,老城区的巷子里已经有动静了。早点摊的蒸汽顺着墙根飘,隔壁单元的铁门咣当一声合上,接着是脚步声渐远。
林秀芬已经在店里了。
她每天这个点醒,生物钟比闹钟还准。昨晚上改了四件衣服,睡得晚,但到了点自然就睁眼。穿好衣服,简单洗漱,骑三轮车去菜市场买菜,回来开店。日子就是这样,一件事接一件事,做完了就过去了。
手机响的时候,她正在整理布料。卷布匹按颜色摆好,深色放下面,浅色放上面,这是她在纺织厂养成的习惯。那时候师傅说,布料也是有脾气的,你得顺着它。
“妈,这么早有事?”她接起来,看到是娘家妈的号码。
“没事我能找你?”老太太嗓门一贯大,“我问你,你找对象了?”
林秀芬愣了一下,手里的布料差点掉地上。她弯下腰捡起来,慢慢卷好,放在柜台上。
“您听谁说的?”
“你别管我听谁说的,你就说有没有这事。”
她抿了抿嘴唇。窗外早点摊的油条下锅了,滋啦一声响,油香味顺着缝隙飘进来。
“妈,我就处了个对象,没说要结婚。”
“处对象?”老太太那边顿了一下,然后压低声音,“你都多大岁数了,还折腾什么。陈志远那事还没折腾够?”
“妈——”林秀芬喊了一声,打断了老太太的话。她不是不知道老太太担心什么。在老一辈眼里,离婚的女人再找对象,就像二手衣服再卖,总要被人挑挑拣拣。
“行行行,我不说了。”老太太叹了口气,“你自己注意点,别让人骗了。现在男人都精着呢,尤其是离过婚的,更精。”
“知道了,妈。”
挂了电话,她站在原地没动。玻璃门外早点摊的蒸汽还在飘,路过的行人匆匆走过,谁也没注意到这个站在里面的女人。她穿的还是那件深蓝色的外套,袖口有点磨白了,是去年在夜市买的,三十块钱。
王阿姨端着一杯水过来,看她脸色不对,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林秀芬接过水杯,杯子里热气腾腾的,她的手指却被衬得有点凉,“就是我妈打电话来,问了一些有的没的。”
“又是那些嚼舌根的。”王阿姨皱皱眉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她今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,显得气色很好,“老城区就这点不好,什么事都传得飞快。你前脚跟男人吃顿饭,后脚就能给你编出七八个版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秀芬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水杯。杯壁上印着“光荣退休”四个字,是王阿姨退休时厂里发的。
“秀芬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。”王阿姨往前凑了凑,“那些闲言碎语,你就当他们是放屁。你自己过得好比什么都强。你看看你现在,工作室有了,女儿争气,还怕什么?”
“王姨,我知道。”林秀芬抬起头,嘴角勉强笑了一下,“我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累什么累。”王阿姨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你这叫有奔头。等工作室做起来了,看那些人还说什么。”
林秀芬没接话,但心里暖了一下。王阿姨就是这样,嘴硬心软,说出来的话不好听,但做的事都是实的。
晚上回去,她跟女儿说了这件事。
陈小雨正在房间里看书,高三的课本堆了一桌子。听到这话,她抬起头来:“妈,您别理他们,自己过得好就行。”
林秀芬看着女儿,突然觉得不管外面怎么说,只要身边的人支持就够了。女儿的头发扎成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,眼睛像她爸——不对,像她自己。
“真的,妈。”陈小雨放下书,认真地说,“我支持您。您要是觉得那个人好,就处着,不用管别人怎么说。”
“你不嫌丢人?”林秀芬问完就后悔了,这话问得有点傻。
“我嫌什么丢人。”陈小雨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搂住她的肩膀,“妈,您一个人把我养大,容易吗?您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。”
林秀芬拍了拍女儿的手,没说话。她突然想起女儿小时候,也是这样抱着她的腿,说妈妈抱。那会儿日子苦,但她从来没觉得苦过。
第二天早上,林秀芬来开店。掏钥匙的时候,她发现门口放着一袋水果。
红通通的苹果,用塑料袋装着,下面压着一张纸条。她捡起来展开,上面写着三个字:祝你幸福。
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是小孩写的,又像是故意写成这样不想让人认出来。她拿着看了半天,不知道是谁送的。苹果红通通的,新鲜得很,上面还带着水珠。
周明辉来的时候,她正在门口发呆。
“怎么了?”他走过来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袋水果。
“你看。”她把纸条递给他。
周明辉接过来,看了一眼,又看看那袋苹果。他眉心的疤在晨光里不太明显,但线条还是很硬朗。
“谁放的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可能是哪个客人吧。”
“嗯,可能是。”他把纸条叠好,还给她,“不管是谁,至少是支持你的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但心里明白,这话不用说出来。
两个人进了店。周明辉帮她把水果搬到里面,放柜台上。林秀芬给他倒了杯水,他接过喝了一口,两个人就这样坐着。
“工作室那边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还行,昨天接了五单。”她说,“王姨说比她预想的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点点头,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又坐了一会儿,看看手表,站起来说要走。送到门口,他突然转过身来。
“秀芬,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,“那些闲话别往心里去。你过得好,比什么都强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,不带姓。往常都是叫“林姐”或者“你”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声音也有点低。
他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渐渐远去,巷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林秀芬回到店里,看着那袋苹果发呆。她挑了一个最大的,拿到水龙头下面冲洗干净,咬了一口。
很甜。
接下来的三天,那袋苹果她留着吃了。每次吃的时候都在想到底是谁送的。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头绪,索性不想了。
不管是谁,至少说明有人是支持她的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