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下午日头偏西,林秀芬正坐在工作台前改一条藏青色的西装裤。针脚走得细密均匀,她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布料间,袖口磨得有点发白的手套也顾不上摘。
门帘被掀开,进来了个人。脚步声有点重,带着几分犹豫。她抬头,手里的活顿住了。
陈志远。
半年没见,他胖了一圈,下巴叠了两层,啤酒肚把衬衫撑得紧绷。头发白了不少,明明四十五岁的人,看着像五十多。他站在门口,眼睛扫了一圈店里——新增的货架、墙上挂着的样衣、角落里那台还在嗡嗡作响的缝纫机,最后落在她脸上。
“秀芬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我们谈谈。”
林秀芬把手里的针放在布上,抬起头,眼神平静得像看一个普通客人。
“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“我知道错了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低下去,“你回来吧,我们复婚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他眉头皱起来,像是被这话噎住了。愣了几秒,又说:“难道你宁愿跟着那个男人也不愿意回来?”
“这是我自己的事,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你是不是还在记恨我?”他问,语气里带着点急,“我承认是我不对,但这么多年夫妻——”
“没有。”她打断他。
“那为什么不能给我一次机会?”
林秀芬看着他的脸,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。二十年的夫妻,她曾经那么熟悉他皱眉头的角度、生气的语气、喝酒后的鼾声。现在站在面前的,不过是个发福的中年男人,肚腩凸出来,西裤的皮带勒出一道痕。
“因为我不爱你了。”
话出口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原来放下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。不是恨,不是委屈,是真的不在乎了。像是一块压在胸口多年的石头,突然被搬走,呼吸顺畅得有些不适应。
陈志远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他站了一会儿,眼神从她的脸移到工作台上的布料,又移回她身上。
“那好吧,我走了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。
“好走不送。”
他转身,掀起门帘出去了。脚步声顺着巷子远去,慢慢听不见了。门外有邻居家的孩子在踢毽子,毽子飞起来又落下去,扑扑作响。
林秀芬坐在那里,手里的针捏着线,半天没动。门帘晃了两下,停住了。她垂下眼睛,继续刚才的针脚。一针一针,走得稳稳的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晚上七点多,天刚擦黑,周明辉来了。他手里提着一袋东西,进门放在柜台上。
“给你带了点心。”他说,“路过那家老字号买的,核桃酥,你上次说好吃。”
林秀芬正在收拾工作台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“嗯。”
他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不对,走过去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把布料叠好,放进柜子里,“下午来了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:“陈志远。”
周明辉眉心的疤动了动,没说话,等她往下说。
“他来求复合。”她语气淡淡的,像在说一件无关的事,“让我回去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不可能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“处理得很好。”
“如果他再来找我怎么办?”
“不会来了。”她说,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,“他那个人我了解,死要面子。话说到这个份上,他不会再来了。”
周明辉没再说什么,起身帮她把柜子里的布料整理了一下。两个人沉默地忙了一会儿,他把电视打开调到新闻频道,声音开得很小。
电视里播着临城本地新闻,说的是商场改造的事。林秀芬在椅子上坐下,周明辉也坐回旁边。屏幕上的光映在墙上,房间里只有新闻主播的声音。
看了一会儿,她突然开口:“我饿了。”
他转头看她:“想吃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
“那去吃烧烤吧。”他说,“老张那家,上次你不是说好吃吗?”
她想了想,点了下头。
街边的烧烤摊油烟弥漫,木炭烧得红通通的,烤串在架子上嗞嗞冒油。林秀芬要了一串烤茄子,一串烤馒头,又加了瓶冰可乐。周明辉要了两串羊肉串和一瓶啤酒。
她咬着一串烤茄子,看着对面坐着的男人。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,那个疤不太明显了。他正低头撸着羊肉串,吃得很专注。
“今天的茄子不错。”她说。
“嗯,老张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
她没再说话,只是慢慢地吃着。烤茄子的皮有点焦,里面软绵绵的,带着蒜香。街对面有人在喊孩子回家,声音远远地飘过来。
这一刻很安静。
她突然觉得,现在的生活才是真的。之前那些年,像是做了一场梦。梦里她在陈家大宅里忙前忙后,照顾婆婆老公孩子,打理一家人的吃喝拉撒。梦醒来,她坐在烧烤摊上,身边是这个愿意等她的男人。
毽子还在巷口扑扑地跳着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周明辉抬起头,看见她嘴角沾了茄子的汁水,想提醒她,又没说,只是笑了笑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她白了他一眼,手里的动作却慢了下来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初春的凉意,吹得烧烤摊的幌子轻轻晃。她把最后一口茄子吃完,满足地叹了口气。
这样的日子,才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