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天亮得早,五点半窗外就透亮了。林秀芬一晚上没怎么睡实,脑子里想着高考的事,模模糊糊的。看了看手机差不多了,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。
昨天关了店门,今天也不打算开。她从衣柜里翻了件新衬衫,深蓝色的,洗过的,叠得整齐。穿上身对着镜子照了照,又觉得太正式了,扯了扯衣角。
“妈,这么早干嘛呢?”女儿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。
“起来吃饭。”林秀芬走进厨房,“今天我送你。”
陈小雨愣了一下:“妈,你送我去?”
“怎么,不行?”
“行倒是行……”女儿看了她一眼,没往下说。
厨房里传来锅碗的声音。林秀芬煮了粥,煎了两个鸡蛋,又切了一碟咸菜。母女俩面对面坐着吃早饭,谁也没说话。窗外的天渐渐大亮,马路上有自行车铃声经过。
考场在临城一中,离她们住的地方不算远。坐公交车三站地,走路要二十分钟。林秀芬想打车,女儿说不用,走过去就行。
“妈,你紧张吗?”快到学校门口时,女儿突然问。
“我紧张什么。”林秀芬看了女儿一眼,“是你高考,又不是我高考。”
“那你手心都出汗了。”
林秀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确实有点潮。她没接话,只是把女儿的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。
学校门口已经围满了家长,黑压压的一片。有穿旗袍的,说是要“旗开得胜”;有拿鲜花的,捧着一大束向日葵;还有举着手机拍的,像是来参加什么仪式。林秀芬看得有点发呆,心想过两年要是小雨高考,自己大概也是这幅样子。
“你看那个阿姨,穿旗袍真好看。”女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不好看。”林秀芬随口说,“那布料紧,勒得慌。”
女儿噗嗤笑了:“妈,你就不能夸人家一句?”
“赶紧进去吧,别迟到。”林秀芬不想继续这个话题。
女儿冲她挥了挥手,转身往校门里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过头来找她。隔着人群,她看见女儿在朝这边看,便也挥了挥手。
阳光有点晃眼。林秀芬站在树下,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校门里。她抬手看了看表,八点十分,离考试开始还有二十分钟。
周围都是家长,三三两两地聊着。有的说今年题目难,有的说自家孩子复习得怎么样。林秀芬插不上话,也不爱听,就找了个花坛边上的台阶坐着。
屁股底下有点凉。她想起自己当年高考的事。那时候家里穷,没让她去考,直接进了纺织厂。二十多年过去了,这事她从来没跟人提过。有时候想想,如果当初读了大学,现在会是什么样子?大概也是坐办公室的吧,不像现在,天天踩缝纫机。
手机响了一下,是周明辉发的消息:怎么样,送到了?
她回了两个字:到了。
那边回:别太紧张,孩子没问题的。
她没再回,把手机放回口袋里。抬头看了看天,蓝得很干净,几朵云飘着,风一吹就散了。
十一点半,第一场考完。考生们从校门里涌出来,家长们呼啦一下围上去。林秀芬个子矮,挤不进去,就在外面等着。
女儿出来了,脸色不太好看,眉头皱着。
“怎么样?”林秀芬迎上去。
“数学太难了。”女儿嘟囔了一句,“最后两道大题都没做完。”
“难不难的,尽力就行。”林秀芬接过女儿手里的文具袋,“先去吃饭,下午还有呢。”
母女俩在学校旁边的小饭馆坐下,要了两碗面条。女儿挑着面条里的葱花,心不在焉的。
“妈,你说我要考不上怎么办?”
“考不上就考不上,又不是只有这一条路。”林秀芬把筷子递给女儿,“先吃饭,别想那么多。”
“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?”
“担心有用吗?”林秀芬看了女儿一眼,“与其瞎担心,不如不想。”
女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妈你也太淡定了。”
“不是淡定,是就算担心也没用。”林秀芬给女儿夹了一筷子面条,“快吃,吃完回去休息一下,下午还要考英语。”
吃完饭,女儿回学校附近的宾馆休息。林秀芬在外面转了一圈,找了个银行门口的石阶坐着。太阳晒得厉害,她买了瓶冰水握在手里降温。旁边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,推着自行车吆喝,她买了两根,一边吃一边看着马路对面考场的围墙。
下午考完出来,女儿表情比上午好多了。
“怎么样?”林秀芬问。
“还行,比上午强。”女儿挽住她的胳膊,“妈,我们回家吧。”
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家走,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油油的,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热浪。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路延伸到马路尽头。
“妈,谢谢你。”女儿突然说。
“谢什么。”林秀芬愣了一下。
“谢谢你这些年的不容易,我以前不懂事,现在懂了。”
林秀芬看着女儿,眼眶有点红,但忍住了没掉眼泪。她想说点什么,喉咙口却像塞了团棉花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走了两步,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傻孩子,跟妈还客气什么。”
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,她突然觉得,这些年的苦没白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