录取通知书是一个星期后到的。
林秀芬拆信封的时候手在抖,撕了几次才撕开。女儿考上的是省城的华川服装学院,学费一年八千。信封里还夹着张入学须知,她翻到最后一页看住宿费和生活费标准,心算了一遍又一遍:学费八千,加住宿费一千二,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二,一年下来一万五打不住。
她把那张纸叠成小方块,塞进抽屉最里面。
“妈,录取通知书呢?给我看看。”女儿从房间里走出来。
“在这儿。”林秀芬把信封递过去。
女儿接过来看了半天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:“妈,我真考上了。”
“嗯,考上了。”林秀芬应了一声,转身进了厨房。
晚饭的时候她没提学费的事,女儿也没问。吃完饭女儿回房间看书,她坐在客厅里算账:这两年攒的五万多块钱,本来是留着给女儿交学费的,但现在看来远远不够。商场的展位费每个月要交,水电费还有日常开销,加起来一个月少说也要两千。她算了一遍又一遍,越算心越沉。
“妈,你算什么呢?”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。
“没什么,算着玩。”林秀芬把账本合上。
女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,犹豫了一下说:“妈,学费的事我想过了,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,等毕业以后慢慢还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秀芬想都没想,“妈供得起你。”
“还有生活费,我可以勤工俭学,周末出去打工”
“好好读书就行。”林秀芬打断她,“钱的事不用你管。”
女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,看了她妈一眼,把话咽回去了。
晚上等女儿睡了,林秀芬拿起手机给王阿姨打了个电话。
“王姐,跟你说个事。”她把学费的事简单说了说。
电话那头王阿姨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多少钱,我借你。”
“不用不用,我就随便说说”
“一年一万五,你手里那点钱够干什么的?”王阿姨直接戳穿她,“我借你,不收利息。”
“这怎么行”
“怎么不行,又不是不还。”王阿姨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明天来我这拿,先拿一万,够不够?”
林秀芬握着手机,眼眶有点热。她犹豫了一下,说:“够,谢谢王姐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王阿姨挂了电话。
第二天她去王阿姨那拿钱,推辞了几次还是收下了。走出王阿姨家的楼道,她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,手里的信封沉甸甸的,像压着一块石头。
周明辉是第三天知道的。
他打电话过来问录取的事,林秀芬顺嘴提了一句学费紧张。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说:“我这里有点钱,先给你用。”
“不用,我有。”她说。
“你那点钱够不够自己心里没数?”周明辉的语气有点急,“我又不要你还。”
“真不用,王阿姨那已经借了一万。”
“那我拿五千,总行了吧?”他退了一步,“就当是给小雨的升学礼。”
林秀芬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好吧,算我借你的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周明辉的声音这才松快起来,“有钱了先还我,不着急。”
开学那天是八月底,天已经凉快了。
林秀芬请了半天假,送女儿去车站。公共汽车站人头攒动,都是送孩子的家长。她帮女儿把行李放好,又检查了一遍背包里的东西:录取通知书、身份证、现金,还有路上吃的水果和零食。
“妈,别忙活了,都检查好几遍了。”女儿拉住她的手。
“嗯。”林秀芬应了一声,手还是忍不住又整理了一下女儿的衣领。
“妈,我走了。”女儿抱着她,声音有点哑。
“嗯,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林秀芬拍了拍她的背。
车门关上的时候,林秀芬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。她往后退了几步,看着车子发动、起步、汇入车流,一直消失在马路尽头。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,但擦不干净,索性就不擦了。
旁边有个大姐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递过来一张纸巾。
“谢谢。”林秀芬接过来,眼泪还是止不住。
大姐拍了拍她的肩膀,什么都没说,走了。
回到家推开门,房子里静悄悄的。女儿的房间里床铺得整整齐齐,书桌上的书也都搬走了,显得特别空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手机响了一下,是周明辉发来的消息:到家了吗?
她回了两个字:到了。
过了几分钟,周明辉又发来一条:我在你家楼下,陪你出去走走吧。
林秀芬往下看了一眼,他果然站在楼道口,手里还拿着两瓶水。
两个人沿着江边走了很远,风很大,吹得人头发乱飞。江水哗哗地流着,太阳快落山了,把水面染成橙红色。货船缓缓驶过,汽笛声远远传来。
“别担心,钱的事慢慢还,不着急。”周明辉说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“以后我就是你家的顶梁柱了,有什么事找我。”他说得很自然。
林秀芬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想得美,谁让你顶了。”
周明辉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拧开一瓶水递给她,她接过来喝了一口,冰凉的水顺着喉咙往下凉。
“你看,那船装的是什么?”周明辉指着江面上缓缓驶过的货船问。
“谁知道呢,可能是沙子,也可能是钢材。”林秀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反正都是重东西。”周明辉说,“船能装多重都能过江,咱们那点事算什么。”
林秀芬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。她看了他一眼,他正看着江面,表情认真,不像在开玩笑。
“你这个人”她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“我这个人怎么了?”他转过头来看她,“说实话而已。”
林秀芬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脚下的石子路有点硌脚,她的高跟鞋是昨天刚买的,为了今天送女儿特意穿的。现在脚后跟已经磨红了,但她不想表现出来。
“累了?”周明辉注意到她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“还行。”
“那边有个椅子,歇歇再走。”
两个人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下,风吹过来带着水汽,有点潮。江对岸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倒映在水面上,像撒了一把碎金子。
“说实话,”周明辉突然开口,“我挺羡慕小雨的。”
“羡慕什么?”
“有你这样的妈。”他说得很认真,“我小时候要是有个人这么对我,我现在可能就不是这样了。”
林秀芬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。她从来不会安慰人,尤其是这种时候。她只能沉默着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矿泉水瓶的瓶盖。
“秀芬,”周明辉叫了她一声,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,“以后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行吗?”
她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他的眼神在暮色里显得特别真诚,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“我”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点了点头。
周明辉伸出手,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到她。她的手背被他碰到的地方有点热,她没有缩回来,就让他那么放着。
江面上的货船已经开远了,汽笛声也听不见了。周围安静下来,只能听到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。林秀芬看着远处的灯火,突然觉得就算一个人过也无所谓了。不是嘴硬,是真的这么觉得。这些年一个人扛过来的,早就习惯了。现在有人帮是福气,没人帮也能活。这大概就是底气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