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如墨汁。
海风卷着咸腥,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血锈气息,将码头的喧闹远远吹散。
一艘修补痕迹遍布船身的中型海船,随浪轻轻晃荡。桅杆悬着几盏昏暗气死风灯,船舷褪色颜料歪扭写着三个字:浪骸号。光是名字,便透着一股不祥。
林渊五人混在二三十人的队伍里,缓步登船。
这群人鱼龙混杂。
有满身旧疤、眼神凶悍的独行武者,有背着大包、神色油滑的行商,还有几人抱团低语,一看便是小型佣兵团。
灵力层次参差不齐,最弱近乎毫无修为,最高抵达灵士境。全是想前往坠星海边缘碰机缘,或是走投无路、打算出海搏命的亡命之徒。
船舷边,堵着一个胖如肉山的中年汉子。油腻褐布短褂敞着领口,胸毛浓密,几道陈年刀疤横亘胸口。肥肉挤小了双眼,那双黑豆小眼,却精亮得过分。
他手里拎着脏木板与炭笔,粗声吆喝。
“挨个登记!报名号,选舱位,灵石或是等价物结账,动作快点!”
此人便是浪骸号船主,道上名号海瘤子。
心狠手黑,船只破旧,规矩繁多,却手握混乱海域几条相对安稳航线,不少人即便心知他吃人不吐骨头,也只能乖乖找上门。
队伍缓缓前移。
轮到林渊一行人时,海瘤子习惯性上下打量。目光扫过林渊、兜帽遮脸、气息虚弱的月瑶、素念,最终在清微身上多顿了片刻。
清微斗篷掩去大半容貌,只露出下半张脸。肌肤莹润,脖颈修长,气质沉静淡然,和周遭粗粝慌张的人群格格不入,宛若白玉落进煤堆。
这点异样,瞬间被海瘤子捕捉。眉头微不可察一皱,没有开口,只死死盯着。
灵汐立刻上前半步,将沉甸甸的皮袋塞进他掌心,刻意压细嗓音,带出江湖人的爽朗圆滑。
“船老大行个方便。我们兄妹几个,打算去黑石港碰碰运气,听说近海有上古沉船遗迹,想来淘几件海货。”
她一一指着众人介绍,“这是我大哥,二妹体弱多病,这位是三妹。船票还请通融一二。”
海瘤子掂了掂皮袋,灵石碰撞的脆响入耳,成色上等,分量十足。
横肉堆起假笑,黄牙外露。
“姑娘倒是爽快。底舱通铺,一人五十下品灵石,五人刚好二百五。”
炭笔在木板划下记号,撕下五张印着模糊船锚印记的皱巴巴油纸票递来,话音压低,带着警告。
“上船安分守己。浪骸号只负责送人,闲事不管,也别给我惹麻烦。抵达港口立刻下船,听懂没有?”
“明白,我们绝不添乱。”灵汐连忙接下船票。
海瘤子抬手放行。
林渊与他擦肩而过刹那,黑豆小眼又飞快瞥了眼始终低头、气息虚浮的月瑶,眼底掠过一丝疑虑,终究没有多说。
水手解开缆绳,船篙一点。
浪骸号木质船身发出牙酸的呻吟,缓缓驶离临渊镇最后的灯火,像小虫坠入墨海,转眼被无边黑夜吞没。
底舱。
名副其实的通铺。
船体最底层,粗木板隔出偌大空间,鱼腥、汗臭、霉味,还掺着一丝诡异的腐臭,浊气混杂在一起。几十张铺位只铺一层薄草席,过道狭窄,仅容一人侧身走过。舱壁油垢风灯摇曳,只投下昏黄微光。
林渊几人选了最靠船壳的角落,一旁堆放缆绳与空木桶,能最大限度避开旁人视线。
刚放下伪装行囊,清微纤手轻抬,指尖萦绕淡金色微光,在空中勾勒几道玄奥纹路。
一层无形薄膜结界悄然铺开,将五人角落彻底笼罩。隔音之外附带微弱迷神效力,旁人会下意识忽略这片区域的动静。
“这艘船,不对劲。”清微语声压至耳语,在结界内清晰传开,“至少三股非冒险者的隐秘气息。”
她微微闭目,眉心天书书页虚影一闪,动用天书殿感知秘法,分辨周遭情绪与能量波动。
“第一股,顶层专属舱房。气息极其隐晦,修为极强,心绪沉稳,带着掌控全局的审视感。绝非普通乘客,更像是主事监督者。”
“第二股,混在登船的旅客之中,数人分散各处,心神紧绷,锋芒内敛,彼此有隐秘灵力纽带,属于有组织势力。”
“第三股藏在水手队伍里,最少四人。心绪过分淡漠,动作整齐划一,远超普通海员的训练水准。”
灵汐眉头紧锁,指尖轻叩膝盖。
“我刚才就觉得古怪。这帮水手个个身强体健,气血旺盛,比不少乘客还要强横,哪里像是常年出海操劳的苦役,分明是暗藏的练家子。”
林渊背靠冰冷船壳,指尖摩挲袖中虚空界盘残片,缓缓开口。
“看来想悄悄奔赴坠星海的,不止我们一行人。这艘浪骸号,从一开始就是一潭浑水。”
往后两日,航行枯燥又压抑。
海面常年被灰雾笼罩,视野受限,破旧风帆缓缓鼓动,船只在灰蒙蒙的海面缓慢前行。
底舱气味愈发刺鼻,乘客要么闭目忍耐,要么扎堆闲聊,散播着真假难辨的坠星海宝藏、海怪传闻。
林渊大多时间闭目调息,实则借着界盘残片,持续锁定航行方位,同时感知东方那道日渐清晰的神秘牵引。
清微与素念轮流照料月瑶。靠着安神叶持续温养,月瑶伤势缓慢好转,脸色却依旧苍白。
灵汐闲不住,每隔数时辰便借口透气、如厕登上甲板。她举止大大咧咧,抱怨船舱憋闷、餐食粗劣,目光却如猎隼,将甲板动向尽收眼底。
她摸清了规律。
被标记的可疑水手,全都把守关键岗位:掌舵手、瞭望员、货物管控。极少与人交谈,只用手势、眼神互通讯息。
一日傍晚,雾气稍稍散去,天边透出昏黄落日余光。
灵汐返回底舱,低声汇报。
“顶层舱房常年拉着帘幕,方才我瞥见窗边站着一人,手持灵光流转的圆筒法器,一直在观测海面,绝非寻常望远镜。”
“另外,几名暗藏水手,今日抬了数个黑木封箱送入顶层。木箱包着金属边角,封死严实,绝非寻常货物。我靠近十步开外,便感受到阴冷寒气,还有药剂残留的淡血腥味。”
林渊与清微对视一眼,心中了然。
法器探海、神秘禁运货物、职业化武装水手。浪骸号,从来不止一艘偷渡商船那么简单。
航行第三日,海域氛围骤然异变。
海水化作深墨蓝,浪涛汹涌,船体摇晃加剧。海风咸腥里,掺入一缕令人心神不安的铁锈气息。
午后,桅杆顶端骤然响起尖锐警哨。
水手惊呼炸开:“右舷海兽!快规避!”
甲板瞬间大乱。
乘客争相挤向船舷观望,看清海面景象后,又吓得连连后退。
船尾百丈开外,海水剧烈翻涌,巨大阴影沉浮。浮出海面的主体如同巨型暗紫粘液肉瘤,数根粗壮触手肆意伸展,触手末端长满惨白骨质尖刺。
其中一根触手猛然挥下,狠狠砸在尾舵。
砰!
巨响震得船身巨震,木屑飞溅,尾部甲板直接裂开细纹。
是铁脊海兽,被前日舱底丢弃的药渍鱼内脏吸引而来。
海兽彻底被激怒,又一根触手横扫,直扑几名腿脚发软、来不及躲闪的乘客。
普通水手射出的弩箭,扎进触手粘液表层,只留下浅浅凹痕,根本无法破防。恐慌迅速蔓延。
就在此刻。
嘎吱一声。
顶层常年紧闭的贝壳雕花木门,缓缓推开。
一名青年缓步走出。
二十五六岁模样,宝蓝色水纹锦袍面料华贵,即便在昏暗天光下依旧流光萦绕。肤色偏白,面容俊朗,眉眼却刻着化不开的倨傲冷漠,下方惊慌人群,在他眼中尽是蝼蚁。
他没有望向遇险乘客,甚至懒得多看狂暴海兽一眼。只轻轻抬起右手,动作闲逸,宛若拂去肩头尘埃。
没有法诀吟诵,没有大幅度灵力爆发,仅仅朝着袭来触手虚空一点。
咻——
一道极致凝练的靛蓝水箭凭空成型,速度快到肉眼难追。
噗嗤一声轻响,水箭精准贯穿触手根部,腥臭紫血喷涌,粗壮触手几乎被齐根斩断。
铁脊海兽发出痛彻神魂的狂啸,剩余触手疯狂拍打海面,掀起滔天巨浪。
青年身后,两名深蓝劲装护卫悄然现身。
一人上前,风刃接连劈斩,将余下触手尽数斩断。另一人取出寒气金属圆筒,光束喷射而出,瞬间冻住海兽大半身躯。
从青年出手,到彻底平息祸乱,短短十余息。
方才险些掀翻船只的铁脊海兽,转眼化作海面一具冰封残躯。
甲板死寂片刻,随即响起劫后余生的喘息与惊叹。众人看向蓝袍青年,满是敬畏与忌惮。
青年恍若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目光淡淡扫过甲板,居高临下审视众人,看向几名衣着体面的乘客时,嘴角掠过一抹讥讽,而后转身,在护卫护送下关门回舱。
底舱结界之内。
林渊缓缓睁眼,眸底掠过一丝银芒。
“灵帅境巅峰。水系力量触及法则层面,那一击不只是穿刺,附带生机隔断法则。绝非散修能够掌握。”
清微面色凝重,指尖微微收紧。
“深海神殿。”她轻声吐出四个字,语气冰冷,“唯有深海神殿嫡系传人,才能在灵帅境修成天书水系法则,配备这般规格护卫与资源。”
二人目光相撞,心中了然。
原本此行最大隐患,是阴魂不散的影獠,还有天书秘境守卫。万万没料到,航程过半,先撞上了深海神殿这条蛰伏深海的巨鳄。
前往坠星海的航路之上,棋局远比预想更加拥挤,入局的棋子,分量愈发沉重。
林渊指尖按住袖中的虚空界盘残片。方才那道强悍水系法则波动,引得东方那道神秘牵引,变得愈发清晰,也愈发躁动。
舱外,浪涛持续撞击船身,沉闷轰鸣连绵不绝,好似一头太古巨兽,缓缓苏醒的心跳。
清微望向摇曳的油灯光晕,低声感慨。
“旅程尚未过半,这趟海水,早已深不见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