缓坡尽头的风卷着灰土扑在脸上，罗皓站在队伍最后，右腿伤口裂开的地方还在渗血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刺上。他没停，也没回头，只盯着前方那块半埋入土的石碑。禁入二字已经模糊，草叶遮住了下半截碑文，但那两个字的笔锋依旧透着一股子死气。
李冲喘着粗气靠在断岩边，赵师妹扶着王师弟的肩膀，五个人都站定了，没人说话。他们刚从塌陷的甬道里爬出来，灵力枯竭，身上带伤，连呼吸都带着火药味。罗皓知道他们在等自己拿主意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，脚底碾过碎石，发出轻微的响动。就在这时，前方山口处的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。
不是风，也不是热浪升腾的那种晃动。是实打实的、被某种力量硬生生压弯了视线的感觉。地面开始发烫，草叶边缘迅速卷曲、焦黑，几根枯枝“啪”地炸开火星。
赤焰虎就站在主山路入口中央。
它没动，也没吼，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，通体赤红的皮毛像是熔岩浇铸而成，尾巴垂在身后，尾尖轻轻一摆，地面立刻裂开一道细缝，焦痕蔓延三尺。它的双眼是两团燃烧的炭火，盯住罗皓，一眨不至。
罗皓脚步一顿。
他知道这是最后一道关。背后山体仍在震动，碎石不断滚落，来路彻底封死。前面只有这一条道，而这条路，被这头五阶妖兽牢牢堵死。
他没去看身后的弟子，但能感觉到他们的呼吸变了。张师弟往后退了半步，撞到孙岩的肩膀；赵师妹的手已经摸到了剑柄，指节发白；王师弟脸色惨白，嘴唇微微抖着，却没出声。
赤焰虎不是瞎守在这里。它是冲着他来的。
罗皓缓缓抬起左手，做了个下压的手势。动作很轻，但在场的人都懂——别动，别出声，别激它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，断岳刀还插在地上，刀身沾满血泥和碎石。他没拔，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撑住膝盖，慢慢直起腰。右臂的黑纹已经爬到锁骨下方，毒素随着心跳往心口钻，但他咬住了牙关，没让一丝痛哼漏出来。
地面越来越烫。
他能感觉到靴底已经开始软化，焦糊味顺着鼻腔往上冲。赤焰虎依旧不动，可那股压迫感却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来。这不是普通的威压，是带着灵识的碾压，直接撞进识海，逼人跪伏。
李冲突然闷哼一声，单膝跪地，手撑着地面才没倒下。孙岩咬破了嘴唇，血顺着下巴滴在石头上，“滋”地一声冒起白烟。赵师妹闭上了眼，额头青筋暴起，显然在拼命抵抗。
罗皓没动。
他睁着眼，死死盯着赤焰虎的双目。他知道一旦低头，身后这几个人就会彻底崩溃。他们已经拼到了这里，不能再折在最后一段路上。
他低声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板：“退到石碑后面去。”
没人动。
他又说了一遍：“所有人，退到石碑后，贴着残垣站好，别出声，别抬头。”
这次，张师弟先动了。他扶起李冲，两人踉跄着往后退。孙岩拖着王师弟，一点点挪向石碑。赵师妹最后一个离开，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罗皓。
他没回头。
等五人都藏进了石碑后的阴影里，罗皓才缓缓松了口气。他不是放心，是知道他们暂时安全了。只要不正面承受这头妖兽的灵压，还能撑一会儿。
他自己没退。
他站在原地，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。断岳刀依旧插在身侧，他没去拔，也不准备拔。现在拔刀，等于宣战。可他还没准备好。
赤焰虎的尾巴又动了。
这一次，不是轻摆，而是缓缓抬了起来，高高扬起，像一条燃烧的鞭子。它的前爪在地上轻轻一踏，地面瞬间龟裂，焦痕呈放射状扩散，一直蔓延到罗皓脚前三尺才停下。
警告。
罗皓喉咙发紧，嘴里全是血腥味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，不是因为怕，是因为身体在拼命调动残存的灵力对抗毒素和高温。他的左腿已经开始发麻，右臂的黑纹扩散得更厉害了，皮肤下隐隐有暗红色的血管凸起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。
他不能倒。
他慢慢弯下腰，右手握住断岳刀的刀柄，却没有拔出。只是借着这个动作，调整重心，把身体的重量压在左腿上。他知道这头妖兽在等他先动手，只要他动，对方就有理由扑上来撕碎他。
可他不动。
他就这么站着，一手拄地，一手握刀，脊背挺得笔直。汗水顺着额角滑下，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泥痕。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赤焰虎的双眼。
一人，一虎，在缓坡尽头对峙。
风停了。
连滚落的碎石都安静了下来。天地间只剩下脚下岩石被高温炙烤的“噼啪”声，和六个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。
罗皓的指尖开始发颤。
不是害怕，是体力快要耗尽的征兆。他的灵力早就见底，全靠意志撑着。肩头的旧疤崩裂处传来阵阵抽痛，像是有人拿锈刀在里面搅动。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。
但他不能退。
身后是五个活生生的人，是他一路带出来的同伴。他们信他，跟在他后面逃出生天。现在，出路就在眼前，却被一头妖兽拦住去路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，胸口像被烙铁烫过一样疼。
然后，他动了。
不是进攻，也不是后退。他只是把断岳刀从地上拔了出来，刀尖朝下，稳稳插进身前的岩石缝隙里。这个动作让他右臂的伤口再度撕裂，血顺着刀身流下，在焦黑的地面上滴出一个个小坑。
他直起身，看着赤焰虎，低声道：“想活命……就得过去。”
这句话不是说给它听的。
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他知道这一战避不开。这头妖兽不会让他们走，也不会轻易出手。它在等，等他先露出破绽，等他体力耗尽，等他支撑不住倒下的那一刻。
可他不会倒。
他站在那里，像一座即将崩塌却又不肯倒塌的山。刀在手，人在前，身后是生死与共的同伴，面前是最后一道生死线。
赤焰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，罗皓感觉自己的识海像是被针扎了一下，锐痛直冲脑门。他闷哼一声，膝盖微弯，但立刻咬牙挺直。他没闭眼，反而瞪得更大，死死盯住那双燃烧的眼睛。
地面的裂缝又扩大了。
焦痕蔓延到他脚边，靴底发出“嗤”的一声，开始冒烟。他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，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地面的。
他没动。
他只是把刀握得更紧了些。
风重新吹了起来，带着焦土和血腥的气息。石碑后的五个人全都屏住了呼吸，没人敢发出一点声音。他们看着罗皓的背影，那个总是走在最前面、从不回头的男人，此刻正独自面对一头五阶妖兽。
没有援手，没有退路，只有手中一把染血的刀。
赤焰虎终于动了。
它没有扑，也没有吼，只是缓缓向前踏出一步。
就是这一步，地面轰然下沉三寸，裂缝如蛛网般炸开，热浪翻滚而出，像是地底有座火山正在苏醒。它的四肢肌肉绷紧，皮毛下的火焰纹路开始流转，尾尖悬空，像是一根随时会抽下来的火鞭。
罗皓也动了。
他没有后退，反而迎着那股热浪，往前踏出半步。
刀尖指向地面，背脊如弓。
一人一虎，相距三十步，中间是焦裂的大地和沉默的风。
罗皓的嘴唇动了动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：“来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