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光散尽时,潮气裹着腥臭重新压了下来。
沈烬站在自己的牢房里,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袋子。
真好,不是做梦。
他把两个袋子拖到角落,拨开烂草,将袋子掩藏在里面,又踢了踢,踩实。
然后抽出几把菜刀别在腰后,怀里揣好瓷瓶,又揣了几盒止痛药,深吸一口气,提气纵身。
头顶的洞口被青石板压得严实。
他用肩头顶上去,一寸一寸地顶,怕出声,不敢太快,只能慢慢磨。
石头磨着泥沿,发出细细的响。他屏住呼吸,等四下再无动静,才把石板错开一个身位,钻了出去。
夜风扑面,带着一股烧过东西的焦味。远处火把点点,巡夜的脚步声踏着碎石,一下一下往这边来。
他贴着墙根伏下去,等那队人走远,才起身,朝庄子深处摸去。被押进来那天,他一路走一路看,把路、门、岗哨都记在了心里,今夜正好用上。
绕过两道岗,他在一丛枯竹后找到一口地窖。窖口半掩着草帘子,掀开一角,黑洞洞的,里头传出呜呜的声响,像兽。
他贴着壁溜下去。
窖里霉味混着血腥气,冲得人喉咙发紧。借着顶口漏下的一线月光,他看见一个人蜷在角落里,双手死死抠进泥里,十指全是血。
是小师弟阿禾。阿禾今年才十四五岁,平日话多,胆子小,走夜路都要拽着师兄的衣摆。此刻他缩成一团,浑身发抖,喉咙里滚出嘶哑含混的声音,一遍一遍:
“……你们这群杂碎……杂碎……”
噬心蛊又发作了。
沈烬鼻头一酸,蹲下去,一只手按住他的肩:“阿禾,是我。”
阿禾充耳不闻,两眼血红,张嘴就朝他手腕咬来。沈烬侧身让开,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颌,低声说:“师兄得罪了。”摸出瓷瓶,倒出一颗药,塞进他嘴里。
药丸入口即化。阿禾呛了一下,挣扎渐渐弱下去,嘶吼一声比一声低,最后只剩粗重的喘息。
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阿禾的眼神落在他脸上,呆了半晌,哑着嗓子开口:
“……沈师兄?”
“是我。”
“你……你啷个出来的?”阿禾猛地抓住他的胳膊,声音发颤,“师父呢?师父啷个样了?”
“师父还没找到。”沈烬拍拍他的手,“我遇到了贵人,得了除蛊丹。你先把刀拿上,跟我走。”
他从腰后抽出一把菜刀,塞进阿禾手里。阿禾低头看着那把明晃晃的刀,张了张嘴:“这……这刀……”
“莫出声,先走。”沈烬扶他起来。
两人爬出地窖,贴着阴影一路摸。巡夜的弟子提着灯笼,三三两两,满身酒气,没人往墙根下多看一眼。
拐过两道回廊,沈烬停住脚。前面一间石屋,门板虚掩,门缝里漏出一线灯火,里头只有断断续续的呻吟。他推开门,闪身进去。
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一个瘦高的青年被铁链锁在柱子上,衣衫破烂,胸口衣襟上全是血。听见动静,他猛地抬头,眼神涣散,喉咙里嗬嗬作响。
是陈舟师兄。
陈舟入门比沈烬早两年,性子沉稳,素日最疼阿禾。
阿禾看着这样的陈师兄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,不顾他的抓咬,扑上去抱住他:“陈师兄,陈师兄——”
陈舟哪里认得人,张嘴就咬在他肩头上。阿禾疼得直抽气,抱着不撒手。
沈烬上前一步,制住陈舟乱抓的胳膊,往他嘴里塞了一颗除蛊丹。
片刻后,陈舟眼神聚拢,看清面前的人,愣了一下:“……沈烬?阿禾?你们啷个在这里?师父呢?”
“师父我还没找到。”沈烬说。
阿禾抹了把脸上的泪,声音还带着哭腔:“师兄,我们先把你弄出去,再去找师父!”
他和沈烬一人一刀,砍陈舟脚上的铁链。精钢刀砍上去,火星子直迸,锁链断成两截,刀口也卷了刃。
沈烬从腰后抽出一把菜刀,塞进陈舟手里。
“先跟我走。”
陈舟握刀,指尖抚过刀脊,点了点头。
三人绕回那口地窖。沈烬拨开烂草,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:
“这些都是我从贵人那儿换的。你们饿了好几天了,先吃点东西。”
他撕开一包压缩饼干,又拧开一瓶水递过去。阿禾狼吞虎咽,噎得直翻白眼,还不忘含糊地问:“沈师兄,你啷个弄到这些的?”
“说来话长。”沈烬自己也撕了一包,就着水咽了两口,才一样样分东西。
“这个是打火机,一按就着,比咱们的火折子好使。”他拇指一按,一簇火苗蹿起来,又松开,灭了。阿禾和陈舟都看直了眼。
“这是除蛊丹,一颗就能去了蛊。一人一颗,见着师兄弟就喂,莫省。这是止痛药,牢里肯定还关着其他人,若是蛊发疼得受不住,先一人塞两粒压一压。”
“刀、锅、火折子,一人一套,拿得动就都拿着。救出来的人,人手一份,别落下谁。”
阿禾瞪大眼睛:“那我们啷个找你?”
“不用找我。我把人都往这儿送,咱们在这儿会合。遇上玄渊门的人,能躲就躲,躲不过,就杀。”
阿禾咽了口唾沫,重重点头。
沈烬又往腰后别了两把刀,钻出地窖,再次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几乎摸遍了半个庄子。
又找到两个地牢,救出两个师弟,四序和陆善,让他们跟在身后,往庄子深处摸去。
庄子最深的地方,一间石屋的门缝里漏出昏黄的灯光,隐隐有人声,有鞭响。
沈烬心头一跳,贴着墙根摸过去。离得近了,里面的声音清晰起来:
“老东西,收留流民、跟我们作对,害我们折了多少兄弟!如今落到我手里,你倒是硬气!我看你能硬到几时!”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是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。
然后,一个嘶哑、疲惫,却依然清晰的声音传来:
“你们这群……祸乱天下、祸害百姓的畜生……贫道死后……也要睁眼看着你们……下十八层地狱!”
是师父!
沈烬眼眶发热,回头冲四序、陆善一摆手,纵身跃了进去。四序守在门口望风,陆善跟着跳了进来。
油灯下,清虚真人被铁链吊着双臂,衣裳被鞭子抽得破烂,血迹斑斑,一条鞭痕从额角斜过半边脸。他面前站着一个玄渊门的头目,提着鞭子正要再抽。
沈烬欺身而上,一刀劈在那人背上。那人惨叫一声,踉跄转身,还没看清来人,胸口又中一刀,栽倒在地,抽搐几下,不动了。
“师父!”沈烬扑过去扶住清虚真人,手抖着摸出瓷瓶,倒出药塞进他嘴里。
清虚真人呛咳两声,眼神渐渐聚拢。他眯着眼看了沈烬半天,忽然低声笑起来,笑着笑着,声音就哑了:“烬儿……是你……”
“师父,是我。我来接您了。”
“糊涂!”清虚真人猛地抓住他的胳膊,“你回来做啥子!快走!带着师弟们快走!莫管为师!”
“师父,我遇到了贵人,得了除蛊丹。”沈烬说,“师兄弟们,我一个都不会落下。”
清虚真人看着他,半晌,长叹一声:“我们这些人被折磨了几日,弱的弱,饿的饿,啷个走得脱?你们自己逃吧,为师给你们断后。”
“师父,”沈烬压低声音,“我在贵人那儿还换了吃食、兵器和火折子,就藏在我那间地牢里。咱们把玄渊门大闹一场,把牢里关着的人都救出去,一起走!”
清虚真人沉默片刻,眼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:“……也好。反正贫道已经死过一回了,大不了,再死一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