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叶沾湿裤脚,冷意顺着小腿爬上来。他背着两人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。断掉的肋骨随着呼吸一抽一抽地疼,毒素压在皮下,新生的力量在经络里乱窜,但他没停下。
前方林间小道有动静。
几道青灰色身影正疾驰而来。
罗皓眯眼看了片刻,脚步一滞。双腿突然发软,膝盖砸进土里。他左手撑地,右手死死扣住背上弟子的衣领,不让那人滑下去。视线模糊了一瞬,他用力眨眼,看清了来人胸前的青岩宗徽记。
是自己人。
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丝,可他还是没倒。咬着后槽牙,用左臂撑起身体,硬生生从地上站了起来。背上的人晃了晃,他伸手托住,稳住重心,站在原地不动。
“是罗师兄!他还活着!”
有人喊了一声,声音劈了叉。
接应队伍冲得更快。五六个外门弟子率先赶到,围上来时脚步带起碎石。一个年轻弟子扑到罗皓面前,想扶又不敢碰,只颤声问:“罗师兄,他们……还活着吗?”
罗皓没答话,只是侧身让开一点角度。两人靠在他背上,脸朝下,脸色灰败,但鼻息微弱尚存。
“快!担架!”
“拿水来!还有疗伤丹!低阶的就行!”
两名弟子被小心翼翼接过,放在铺了干草的木板上。有人递来竹筒,里面装着清水。罗皓抬手接过,拧开塞子,只喝了一口,润了润干裂的喉咙就把竹筒递回去。又有人捧出一瓶丹药,瓶身刻着“回元散”三字。
他摆手拒绝。
“我不用。”
声音沙哑,却很稳。
众人愣住。那弟子举着药瓶,不知所措。罗皓站着没动,肩背挺直,脸上看不出情绪。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角,他抬手抹了一把,动作干脆利落,像是在擦刀。
远处又有脚步声传来。
一道高瘦的身影分开人群走来。灰袍束腰,袖口绣金纹,正是内门长老陆玄机。他快步上前,先看了眼担架上的伤员,蹲下身探脉,手指在腕上停了两息,眉头稍松。
“命保住了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,随即起身,目光落在罗皓身上。
罗皓正望着他,眼神清明,没有躲闪。
陆玄机走近,上下打量。见他衣衫撕裂,右臂黑纹未退,走路时左腿微瘸,显然是旧伤撕裂。可这人站得笔直,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桩子,风吹不倒。
“你能带他们回来,已是大功。”
陆玄机开口,语气如常,平淡无波。可说到最后一字时,眼角微微一动,像是压下了什么。
罗皓抱拳,动作有些僵硬,但礼数周全。
“弟子幸不辱命。”
周围安静了一瞬。
几个外门弟子原本还在低声议论,听见这话都住了嘴。有人小声嘀咕:“听说他一个人杀了赤焰虎?”
另一人接道:“不止,还拿到了上古传承的信物……我亲眼看见他从秘境深处走出来,手里攥着一块石碑残片。”
消息像风一样传开。一圈圈人围拢过来,目光落在罗皓身上,不再是看一个杂役出身的外门弟子,而是一个从死地杀出来的活人。
没人鼓掌,没人欢呼。可那种沉默的敬意,比任何喧闹都更沉重。
罗皓没理会这些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背对人群,闭上眼,掌心悄悄翻起。暗金火焰在皮肤下流转,微不可察,却极不稳定。他将这股热流缓缓导入经络,与残存的寒气交汇,形成循环,一点点压制毒素蔓延。
体内像有两股潮水在撞。
痛,但可控。
他知道这场仗赢了,可赢得不干净。若再晚一步,若他当时没能刺中那处旧疤,现在躺在这片泥地上的,就是他自己。
睁眼时,雾已散了大半。阳光穿过树梢,落在远处山脊上。他望着那一片起伏的轮廓,喉头滚动了一下。
这才哪到哪。
“罗皓。”
陆玄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转身。
“药堂已备好药材,你需尽快处理伤势。”
陆玄机看着他,“我亲自为你诊脉。”
罗皓摇头。
“先回宗门再治。我想闭关七日。”
陆玄机皱眉:“你伤未愈,强行运功恐伤根基。”
“正因伤重,才不能拖。”
罗皓声音低了些,“体内力量未稳,毒素未清,若在外耽搁,反成隐患。”
陆玄机盯着他看了几息,忽然点头。
“准了。药堂会送药入闭关室,你需要什么,直接报我名字。”
“谢师尊。”
罗皓再次抱拳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。两名伤员已被抬上担架,由四名弟子轮流抬行。队伍开始移动,沿着山脊小路往宗门方向走。罗皓走在最后,脚步缓慢,却始终没让人扶。
陆玄机落后几步,与他并肩。
“这次秘境之行,死了三人。”
他忽然说。
罗皓没抬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孙岩、李冲、赵师妹,都没能出来。”
“他们不是为我死的。”
罗皓打断,“是为宗门任务死的。”
陆玄机沉默片刻。
“你不必扛所有事。”
“我不是扛。”
罗皓看着前方,“我是走在我该走的路上。”
陆玄机没再说话。
风吹过林梢,带起一阵沙沙声。远处山峦连绵,云影浮动。罗皓的脚步没停,一步一步踩在碎石路上,鞋底磨出细响。
走到半山腰,队伍短暂休整。一名弟子端来一碗药汤,说是临时熬的驱毒散。罗皓接过,吹了吹,一口气喝完。碗递回去时,指尖还在抖。
他靠在路边石上,闭眼调息。掌心再度浮现微光,火焰在经络中游走一圈,毒素退了一分。他睁开眼,望向来路。
遗迹出口早已看不见,只剩一片焦土轮廓隐在雾中。那里埋着赤焰虎的尸体,也埋着他拼尽一切才换来的生路。
有人轻声说:“罗师兄,等你出关,咱们外门要办庆功宴。”
罗皓没应。
陆玄机看了他一眼,挥手示意继续前行。
队伍重新启程。罗皓走在中间,身边是沉默的同门,前方是归宗的长路。他的背依旧挺着,像一把不出鞘的刀。
阳光越来越亮。
照在他肩上,照在他脚印里,照在他未曾停下的脚步上。
他没回头。
也不需要回头。
走到山道拐角,前方已能看见宗门瞭望塔的尖顶。青瓦覆顶,旗幡微动。守塔弟子似乎发现了什么,举起信号旗晃了两下。
接应的消息传回去了。
罗皓脚步一顿,抬手摸了摸右臂疤痕。那里还在发烫,像是提醒他别忘了来时的血路。
他放下手,继续走。
离塔还有三百步时,陆玄机忽然开口:
“宗主召见,明日辰时。”
罗皓点头。
“我会准时到。”
“你带回的东西,宗门要查验。”
“随他们查。”
“可能会有人质疑你所得之物归属。”
罗皓冷笑一声。
“东西在我手里,命也是我拼来的。谁想拿,让他来试试。”
陆玄机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嘴角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队伍穿过最后一段密林,眼前豁然开阔。宗门山门遥遥在望,石阶蜿蜒而上,两侧松柏肃立。几名执事弟子已在山门前等候,见队伍出现,立刻迎上来接应伤员。
罗皓没跟着上去。
他停在林边,望着那扇高耸的山门,站了片刻。
然后转身,走向东侧偏峰的闭关谷。
那里有一间最安静的石屋,是他上次闭关的地方。
门没锁,他推门进去,反手合上。
屋内陈设简单:一张石床,一个蒲团,墙角堆着几卷旧书。他走到床边,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石片,放在枕下。那是他在秘境最后时刻从祭坛带走的残片,上面刻着半个符文。
做完这些,他盘膝坐下,掌心朝上。
暗金火焰缓缓升起,在指间跳动一下,随即沉入体内。
呼吸渐渐平稳。
伤还在痛,毒还在压,可心定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停在五步之外。
是陆玄机的声音:“药已送到,放在门口。”
罗皓没应声。
那人也没走,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离去。
屋内重归寂静。
他睁开眼,望向窗外。
天光正从山脊上方洒下来,照在石屋前的一小片空地上。草刚冒芽,嫩绿扎眼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杀过妖兽,背过兄弟,推开过塌方的石堆,也接过同伴递来的水。
还能握刀。
还能走。
这就够了。
他闭上眼,重新入定。
火焰在经络中缓缓流动,像一条刚苏醒的蛇,安静,危险,只听他一人号令。
屋外,风起了。
吹动屋檐下挂着的一串铜铃,叮当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