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人砍断清虚真人腕上铁链。清虚真人扶着沈烬的肩站起来,脚步虚浮,腰杆却挺得笔直。
师父一在,众人心里就有了底。
众人回了地窖,吃饱喝足,把东西分作几份。
清虚真人把弟子们分作两拨:"陈舟、四序,你们轻功好,跟烬儿去放火,看啥点啥,烧得越乱越好。"他顿了顿,"陆善和阿禾,跟贫道去救人。”
“玄渊门这些年祸害的人不少,牢里关着的不止我们一家。”
“他们从各处掳人来种蛊和做苦役,咱们观里救下的那些流民,八成也在里头。”
“一会救下人,我们就往北面那个林子里走,你们三个放完火就赶快撤出来。"
"师父,您伤得重,就在这儿歇着——"
"歇啥子。"清虚真人瞪了他一眼,"这是时候是能歇的时候。"
商量好后,三道人影贴着墙根散开,朝庄子前头摸去。师父带着陆善、阿禾,从另一头钻进了夜色。
沈烬摸到柴房,打火机一按,火苗蹿上干柴,转眼就舔上了房梁。他翻过墙头,又点了粮仓;陈舟点了马厩和客房的棉被,四序干脆将自己身上破烂的衣物扯下几段点燃,扔的到处都是。
风一吹,火头一卷就是老高,烧得半边天都红了。
庄子乱成一团,救火声、骂声混成一片,没人留意黑暗里那几道无声的影子。
等沈烬他们放完火摸到庄子北门,墙根外头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人。
师门上下一个不落,多出六个被关押的武林侠士,还有上千名从棚屋里放出来的百姓。
他们男女老少互相搀着,挤作一团,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。
清虚真人拄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木棍站在人群前头,见他们回来,只说了一句:"人齐了。走。"
他们不敢点火把,上千号人摸着黑,一个拽着一个的衣摆,贴着墙根,一步一步往庄子外头挪。
火越烧越大,救火的喊声、玄渊门弟子的骂声混成一片。庄头赖七带人分成两队,一队灭火,一队搜人。
沈烬他们刚摸到庄子边上,火把呼啦啦从三面围过来,刀剑出鞘的声响连成一片,正好堵住了他们的去路。
"沈烬,你带几个人护着百姓!其他人,跟贫道杀!"
清虚真人沙哑的声音响起,举起菜刀就冲向玄渊门的人。
众弟子一手菜刀,一手平底锅,跟着冲了上去。那几个侠士从沈烬这几个护送百姓的手中分得一件武器,嗷嗷叫着往前扑。
"师父!"
"走!"
沈烬把百姓往身后一拦,指着后门的方向嘶声喊:"往那边走!快!"
清虚真人冲到最前,迎面一个玄渊门弟子举刀就砍。
他侧身让过,菜刀斜劈出去,砍翻了左边那人;右手平底锅抡圆了,兜头砸在右边那人脸上,锅底震得嗡嗡响。
那人被砸得眼前发黑,还没缓过神,喉头一凉,血就喷了出来。
众师兄弟有样学样,声东击西,绊腿、掏裆、戳眼,什么阴招都使了出来。
那几个侠士原本还端着架子,正经见招拆招,打着打着也放开了手脚,什么招都跟着使了出来,比弟子们还狠。
他们且战且退,终于杀出玄渊门的北门,钻进山林。
山林茂密,追兵的火把在身后越来越远。
天,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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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地下,东瀛人的影子层层叠叠地往上涌。钢盔在月光下泛着暗光,一浪一浪,往坡上推。
压低的脚步声、粗重的喘息,混着枪托磕在石头上的闷响,一阵紧似一阵,顺着坡往上爬。
四十步。三十步。二十五步。
壕沟早就不能叫壕沟了,成了个填人的坑。
尸首一摞压着一摞,有的炸没了半边身子,有的肚子豁开,肠子拖在土里;断手断脚、断掉的枪横七竖八搅在一起。
血把焦土泡成了烂泥,月光底下黑黢黢一片,分不清土和肉。硝烟混着血腥味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十二个人从壕沟各处爬起来,凑到赵大柱跟前。有的头上缠着绷带,血已经洇透;有的胳膊垂着,使不上劲;有的枪膛空了,枪还端在手里;有的拄着长刀当拐棍。人人脸上糊着硝烟和血,谁也没空擦。
“团长,子弹打空了。”
“手榴弹也没了。”
“我这儿连一发都没剩。”
有人发了狠:“团长,要不咱们等他们上来,一命换一命,拼死几个算几个,值了!”
他旁边的人接话:“拼死倒不怕……就怕没拼死,落到敌人手里。听说那帮畜生,可会糟践人了。”
“我也怕这个。真要被他们抓了去,想死都难。”
话音落下,壕沟里静了一瞬。
最后是一个年轻的声音,颤巍巍的:“团长……我怕我到时候扛不住,把组织的事,都吐出来……”
没人接话。
半晌,又一个人闷声开口:“我也是。”
赵大柱看着底下越爬越近的东瀛人,又挨个看过去,看这十二张脸。
他眼眶发热,喉咙堵得说不出话,半晌,伸手从腰间拔出手榴弹,手有点抖。他不动声色地攥了攥,才把指头扣上拉环。
他也怕。可他是团长,他要是先软了腿,这十二个人就真完了。
“别怕。我还有一颗。”
“等他们上来,咱一块儿死。谁也别想活捉咱们。”
指关节攥得发白。
他们58营接到的命令是将东瀛人的注意力死死的钉在这片高地上,掩护指挥部转移。
原定守到天亮,可现在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,子弹却打光了,手榴弹也只剩下他手里这一颗。
二十步。十九步。十八步。
他直起腰,声音劈开夜风:“我58营,一个不孬,宁死不降!”
手指扣上拉环,正要扯——
就在这当口,眼前猛地一花。
忽然他眼前变换,他面前的队友消失不见,转而到了一个亮如白昼的地方。
这地方全是木架子,堆满花花绿绿的东西,整整齐齐。地上是白净的石板,光得能照出人影。头顶的光白亮亮的,却不刺眼。
他本能地松开手环,一个翻滚,缩到最近的一个木架子后面蹲下来,手榴弹攥在胸前,眼睛飞快扫了一圈。
曹林娜看到眼前的人影,以为是眼花了。
她好像看到了他们的先烈,出现在她的店内,一眨眼又消失不见了。
她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灰扑扑的身影蹲在货架后面,像个人,又不像她这儿该有的人。她心里咯噔一下,没敢动。
赵大柱看到这个奇怪的店铺只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,这个姑娘只是好奇的看着他这边,眼神清澈看上去没有威胁,他才从木架后走了出来。
“姑娘,这是啥地方?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:“我……我得回去。我的人还在山上等着我!”
他急。敌人马上要摸上高地了,他一个大活人凭空没了影,剩那十一个弟兄怎么办?要是有人没死成,叫敌人活捉了去……
他不敢再想。
曹林娜这会儿才看清他的脸。
颧骨上一道血口子,眉骨淤着青,嘴唇干裂,那身灰扑扑的军装,打着补丁,到处是破洞和血。
这种军装她在博物馆里看过,是华国抗战队伍的军装。
她鼻子一酸,眼泪没绷住,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“欢迎来到两生当铺。”她开口,声音发颤,“我是这里的店长,曹林娜。”
“您别急。这儿的时间和你们那边不一样,您在这儿待多久,回去时间都只过了一瞬。”
赵大柱不太信这姑娘的话,可“一瞬”他听懂了,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半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榴弹,把它别回腰间。
“你说这里是当铺?”他问,“可我全身上下,就这一个手榴弹和背上这把长刀值点钱。你是不是找错人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