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林娜抹了把脸，等自己的声音稳下来：“凡是走投无路、心存善念、有所执念的人，都会被命运引到这儿来。”

“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么？”

她看着他满身的血和破洞，别过脸，吸了吸鼻子，才又转回来。

赵大柱有点无奈。这姑娘怎么见了他就哭，他长得也不至于吓人吧。

“你这里有子弹、手榴弹吗？”他问，“或者有药吗？”

“有。”曹林娜抽噎着答，“药，我这儿有一些，可以免费给您——”她可以用自己的契珠替她垫付，“子弹和手榴弹也有，不过太贵，我没法送您。”

赵大柱一听，眼睛都亮了：“药先不着急！我最缺的就是子弹和手榴弹！”

“你既然说这里是当铺，又说走投无路的人会被引进来。既然老天爷把我引来了，那肯定有我们的活路。”

“你就直说吧，你到底看上我身上什么东西了？”

曹林娜眼泪更凶了。她想帮他，可她一个普通的商店怎么会有他要的那些东西，系统商城有，却需要积分开通。

【检测到客人友情浓度9点，亲情浓度5点。友情浓度最高，建议宿主引导其典当友情。】

【友情1点10000契珠，亲情1点5万契珠。】

她赶紧擦了把脸，抽了张湿巾，自己也擦了两下，又递了一张给他。

赵大柱不明所以。

她比划着，让他擦擦手。

他低头一看，自己两只手全是血和硝烟，黑一道红一道，是不是人家嫌他脏啊。

他赶紧接过湿巾，胡乱擦了几把，又往脸上抹了两下，雪白的布片转眼成了灰的。

曹林娜又从货架上拿了几个面包和一盒牛奶，撕开袋子，插好吸管，递过去：“您先吃，我想想。”

赵大柱想问她要想什么，可肚子先叫了。

这吃食发出一股奶香奶香的味道，勾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。

他打仗这几年，顿顿是干硬的杂粮饼子，咸菜，有时还会啃树皮，吃树叶，哪见过这个？

既然递给他，就是给他吃的，他也没客气，抓起来就塞进嘴里。

面包软得不像话，又甜又香，一咬就化。他两口一个，噎住了，抓起牛奶灌了一大口，奶香冲得他直打嗝。

他也顾不上体面，抹了抹嘴，又拆了一个，吃两口，又灌一口。

曹林娜看着他这吃相，心里又酸又软。

她背过身去，假装整理货架，压着声音问：“系统，他……是不是我的先烈？”

【宿主，客人来自各个位面的交汇处。他所处的世界，究竟是宿主认知中的历史，还是平行的时空，系统无从确认。】

“你骗人。”她心里嘀咕。这系统一看就没说实话。

“那我能从我们这个世界找客人吗？”

【可以。前提是客人被冥冥之力指引而来，或自行察觉店铺的异常。】

她撇了撇嘴。一点空子都不给她钻。

等她转回来，赵大柱已经把最后一个面包吃完了，正握着空盒，有点意犹未尽。

她走到他面前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下来：“当铺有当铺的规矩，我手里的积分也不够，子弹和手榴弹，只能您自己拿东西换。”

“行。”赵大柱把空盒放下，“你说，要我拿什么换？”

“您身上的东西，都不值钱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们这儿，典乾坤，当岁月，两生万物皆可易。您要是没有旁的，就只能当寿命、爱情、友情、亲情、记忆了。”

“我建议您，挑一样对您来说不那么要紧的当。”

赵大柱沉默了很久。

他觉得自己多半是正在跟魔鬼做交易。可看着眼前这姑娘，哭得红红的鼻头，看他的眼神却实实在在的。

他信她。

反正，不换，回去也是死。换了子弹，拼一把，兴许还能守到天亮。

“寿命？”他摇头，“不行。敌人还没打跑，我不能死太早。”

“亲情，也不行。我爹娘还在老家等着我回去种地，他们的恩，我这辈子都还不完。”

“友情……”

他停住了。

58营，三百来号人，打到今天，就剩他们十二人。他要是把他们的情分当掉了，往后谁还记得他们是谁？

那就只剩爱情了。

他安静了一瞬。想起那年路过一个村子，一个姑娘追出来，往他手里塞了两个鸡蛋，说：“当兵的，拿着路上吃。”

他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。这会儿，她应该早嫁人了吧。

他这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，还是别耽误人家了。

“我当爱情。”

【检测到客人爱情浓度3点。每点可典当3万契珠。】

“您的爱情有3点。”曹林娜看着他，“要是没有别的要买，当2点就够了。留着1点，以后……感情会淡一些，但不至于一点都没有。”

“那吃的呢？”赵大柱追问，“药你说送了，吃的能不能也送点？”

“……能。”她点了点头。

“那就当2点。留1点。”

曹林娜心里飞快地算了笔账，又算了算自己攒的那点契珠。够的。

她再穷再苦，也没有先烈们苦，就冲他身上的这身军装，这点契珠算什么。

“您躺到那个台子上。”

赵大柱走过去。漆黑的金属台，泛着幽幽的哑光。

他躺下去，手指紧张的拽着衣角。

“心里默念：典当爱情浓度2点。”

他照做了。

一道蓝光从台面扫过，他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，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深处被抽走了。

不疼，也不难受。只是心里那点热乎乎的悸动，一下子没了影。

他抬手按了按心口。空落落的。

光幕上跳出一行字：

【稀有典当物：爱情。浓度：2点。估价：60000契珠。是否确认典当？】

“当了！”他喊。

【典当成功。客人当票余额：60000契珠。】

他从台子上坐起来。

曹林娜从台侧抽出一张当票递给他。入手微烫，那张黑卡化作一道暗金印记，顺着手臂爬上他的小臂，烙进皮肉里，旁边浮着一行小字：契珠60000。

他心头忽然就明白了这串数字的意思。

他一把抓住曹林娜的手腕：“当了！我的子弹和手榴弹呢？！”

曹林娜挣开胳膊，揉了揉被他攥疼的手腕，又心疼又好笑：“急什么。这就给您拿。”

“你们的枪，用的是什么子弹？”

“三八大盖！全是6.5×50毫米的！”

她调出系统后台，从一长串灰扑扑的图标里翻出子弹通道，手指一滑，打开。

【6.5×50毫米子弹兑换渠道已开通，消耗20000积分。当前余额：40317积分。】

又划拉两下，找到手榴弹的通道。

【巩式手榴弹兑换渠道已开通，消耗40000积分。当前余额：317积分。】

“子弹一箱200发，200契珠。巩式手榴弹一箱50个，400契珠。您要多少？”

赵大柱这辈子没觉得自己这么阔气过。

一箱子弹才200！一箱手榴弹才400！他扯着嗓子喊：“全换！全给我换了！”

曹林娜拉了他一把：“全换您也带不走。”

他急了：“那咋办？”

她跟系统商量了几句，转回来说：“我们老板说，货堆在门口，付过契珠的都算您的，出门的时候连人带货送回去，一件不落。”

“那还等什么！子弹2万契珠的，手榴弹4万契珠的！”

两人忙活起来。

曹林娜站在典当台边，手指一点，一箱一箱的弹药凭空出现在台面上；赵大柱搬起箱子就往门口码，一箱压一箱。

前前后后忙了四十来分钟，门口堆起两座小山。

曹林娜想起了药和吃的。

从货架上搬下来一堆：云南白药20瓶、碘伏20瓶、纱布20卷、阿莫西林20盒，外加10箱方便面、3.5箱压缩饼干、5箱纯牛奶、10提水，还有1箱湿巾，都码到门口那堆货上。

“这是云南白药，撒在伤口上止血；这是碘伏，擦伤口消毒；这个阿莫西林，一天三次，一次两粒，消炎的……”

她一样一样讲，赵大柱一样一样记。

他不懂什么碘伏、阿莫西林，但他听明白了：这个能止血，那个能杀菌，另外一个竟然可以消炎。

他打仗这些年，伤员十个里有六七个是死在缺药上的。他喉咙发紧，说不出话，只一个劲地朝她鞠躬。

“姑娘，你是菩萨心肠！”

“等打完了仗，我要是还活着，一定好好谢你！”

曹林娜连连摆手：“受不住，受不住，您别这样。”

她吸了吸鼻子：“我不求别的。您把东瀛人赶出去，把仗打赢了，让咱老百姓都能回家种地、过太平日子，比什么都强。你们，都要好好的。”

赵大柱站直了，给她敬了个军礼。

“一定。”

他转身要走，又停住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：“丫头，你……你是俺们这些人的后人吧？”

曹林娜愣住了。

她眼泪唰地下来了，使劲点头：

“是！我们都是！”

“好，好哇。”他咧开嘴笑了，笑出一口白牙，“咱打的仗，流的血，没白费。”

他抱起最上面那箱子弹，回头又看了她一眼，迈步跨了出去。

白光一卷，连人带门口那两座小山，全部消失不见。

当铺里一下子空了。

曹林娜站在门口，抹了把脸。

有了这些，那场战争，应该不会再是‘无人生还’了吧。

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起来：

【本单成交：60000契珠。客人当票余额：0契珠。】

【奖励：18000契珠。】

【当前剩余18321.5契珠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