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，长安城的平静被打破了。
最先出现在城门口的，是三三两两的溃兵。
他们的衣衫破烂得像被野兽撕扯过，身上带着血迹和伤痕，有的拄着断枪当拐杖，有的被人搀扶着，有的干脆趴在马背上，任由战马自己驮着走。
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神情，那种从鬼门关里爬出来之后，死里逃生的茫然。
他们是从潼关逃回来的。
消息像瘟疫一样，在长安城中蔓延开来。
最先是从守城门的士兵口中传出的，然后是街头巷尾的小贩，然后是茶楼酒肆里的闲客，然后所有人都知道了。
潼关，失守了。
二十万大军，逃回来的只有八千人。
长安城瞬间炸开了锅，大街小巷，人人奔走相告，家家户户关门闭窗。
有人翻箱倒柜收拾细软，准备拖家带口逃难。
有人把店铺的门板一块块装回去，用铁锁锁了，打算回乡下老家避祸。
有人站在街角，压低声音议论着朝廷会怎么应对。
也有那么一些人，眼睛在混乱中亮了起来，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，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，开始盘算着哪家府宅最值钱、哪个铺子最好下手。
不过，大多数人还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平静。
因为天子还在。
长安城的老百姓，从骨子里相信一件事，只要天子在，天就塌不下来。
他们不知道潼关离长安有多远，不知道二十万大军意味着什么，不知道安禄山的虎狼之师已经近在咫尺。
他们只知道，皇帝住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，皇帝会想办法的，皇帝不会让他们受苦的。
这是一种朴素的、近乎天真的信任。可在乱世将至的时刻，这种信任却成了唯一能让人安睡的理由。
这一天，恰好是官府的休息日。
皇城和宫城都静悄悄的，连巡逻的卫兵都比平日里少了许多。
不用上朝的百官们各自闭门在家，等待消息。
他们比老百姓更清楚局势的严峻，可他们也知道，在这座帝国里，真正做决定的只有两个人，皇帝和宰相。其他人能做的，只有等待。
等待命令。
等待命运。
第二天一早，百官们穿戴整齐，来到大明宫上朝。
可他们等来的，不是圣旨，不是御驾，不是宰相的宣示，而是一个让他们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消息：
皇帝已经走了。
带着贵妃，带着太子，带着杨国忠和少数几位大臣，昨夜就从延秋门出了城。说是“蒙尘”，谁都知道那就是逃跑。
放弃长安，抛弃臣民。
朝堂上一片死寂。
有人张大了嘴巴，有人跌坐在了地上，有人浑身发抖，有人茫然四顾，像是被人从一场做了几十年的美梦中突然摇醒。
他们不知道该愤怒，还是该恐惧，还是该立刻转身跑回家收拾行李。
消息从宫门传出去，不到一个时辰，便传遍了整个长安城。
老百姓们先是惊愕，他们瞪大了眼睛，张着嘴，却发不出声音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像被人抽走了主心骨。
皇帝走了？天子不要他们了？
等惊愕过去，便是一阵漫无头绪的慌乱。
有人开始哭，有人开始骂，有人跪在地上朝西边磕头，有人站在街头茫然地望着天空，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。
然后，各色人等便开始分流了。
有钱的人家，早有准备。金银细软装了几大车，趁着城门还没关，催着车夫快马加鞭往西边、南边逃去。
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，只知道长安已经不能待了。
没钱的人家，或者无处可去的人家，只能留在原地。
他们本来就一无所有，不怕被抢，也不怕被打，最坏的结果，也不过是继续穷下去罢了。
而那些地痞流氓们，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。
无政府状态，正是他们最熟悉的战场。
平日里被官府压着、被权贵踩着、被规矩捆着，如今皇帝跑了，官员们自顾不暇，正是他们大展身手的好时候。
各个街道的流氓头子纷纷召集手下，磨刀霍霍，目标出奇地一致，那些豪华的府宅，那些平日里他们连正门都不敢靠近的地方。
新任京兆尹崔光远，对这一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他没有权力，也没有能力去管。皇帝跑了，朝廷散了，他这个京兆尹不过是个空壳子。
他能做的，只是牢牢守住皇城和宫城的大门，不让那些红了眼的乱民闯进去。至于城里其他地方，他管不了，也不想管。
他在等。
等安禄山来。
安禄山来了。
第二天，他率领六万大军抵达长安。
旌旗遮天，铁骑如云，马蹄踏碎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，尘土扬得遮天蔽日。
他将六万兵马分散驻扎在各个里坊，任由他们“自由行动”，这个命令意味着什么，每个士兵都心知肚明。
掠夺开始了。
哭喊声、打砸声、刀剑碰撞声，从长安城的各个角落同时响起。
那些豪华的府宅首当其冲，金银珠宝、绫罗绸缎、古玩字画，被一车车地搬出来。
反抗的，当场格杀。求饶的，一脚踢开。长安城像一块被豺狼撕咬的肉，鲜血淋漓，惨不忍睹。
而安禄山本人，骑着高头大马，直直地朝兴庆宫去了。
崔光远早已向他禀报过，唐玄宗带着皇族和高官，已经走了。可安禄山不信。他非要亲眼看看。
他踏进兴庆宫的大门时，宫中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没有人出来迎接，没有人跪地请安，没有丝竹管弦，没有歌舞升平。
他骑马穿过重重宫门，马蹄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沉香亭，空的。太液池，空的。寝殿，空的。
他推开门，掀开帘，翻遍每一个角落，连床底下都趴下去看了。
没有唐玄宗。
没有杨贵妃。
他站在空荡荡的殿中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那张肥胖的脸上，先是愤怒，然后是狂躁，最后变成了一种无处发泄的沮丧。
他猛地抬手，一掌拍在一根雕龙柱上，震得整座殿堂嗡嗡作响。
他本以为，这次入长安，可以搂抱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杨贵妃，可以将她占为己有。
他本以为，可以亲手杀了那个昏聩的老皇帝，以报杀子之仇。
他本以为，可以坐在那张龙椅上，接受百官的朝贺，享受征服者的荣耀。
可现在，什么都没有。
宫殿空空荡荡，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，却不知道该砸向哪里。
不久，前往大明宫和太极宫搜寻的将士也回来禀报了，没有找到。
唐玄宗和杨贵妃，连同太子、杨国忠以及一干皇族高官，全部走得干干净净，连影子都没留下。
安禄山站在兴庆宫的最高处，望着西边的天际线。
那里，夕阳正在下沉，将半边天烧得通红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忘了下达追击的命令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针，扎进了他的脑海。
他猛地转身，想要开口，可嘴巴张开了，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追击？追谁？往哪个方向追？
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，那些逃跑的人早已跑出了几百里地，就连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都不知道。
是西去蜀中，还是北上灵武？或者干脆跑进了秦岭山里？
他沉默了很久，终于将那口恶气咽了下去。
他叫来心腹将领孙孝哲，命他留守长安。
一是为被唐玄宗杀害的长子安庆宗做佛事，超度亡灵。
二是将那些没来得及逃跑的皇族成员、杨氏一族、以及跟随唐玄宗蒙尘的高官们的亲属，全部处死。
一个不留。
孙孝哲领命而去。
安禄山带着沮丧的心情，踏上了回洛阳的路。
他走得很慢，马车的轮子在官道上碾出深深的辙痕。帘子掀开一条缝，他最后看了一眼长安。
那座他梦寐以求的城市，那座他以为唾手可得的城市，此刻像一只空壳，静静地卧在暮色中。
他始终没有想明白一件事：他为什么忘了追击？
也许是措手不及。
他以为唐玄宗会死守长安，会像当年抵御吐蕃一样，御驾亲征，与他决一死战。
他没想到，那个曾经开创了开元盛世的皇帝，会如此干脆地放弃了自己的都城，放弃了自己的臣民，放弃了一个帝王最后的尊严。
他更不会想到，就在他离开长安的同一时刻，西行的路上，唐玄宗的马车正在泥泞中艰难跋涉，车中的人还不知道，身后并没有追兵。
命运有时就是这样，以为追兵将至，其实不过是虚惊一场。
可这虚惊，已经足以让一个帝国，万劫不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