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斜斜地照在雪地上,碎成一片片亮斑。阿狰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。
刚才那句“挑战才始”还在耳朵里响着,像根细线扯着他胸口。他没动,也不敢大喘气,只悄悄把手指蜷了蜷,掐进掌心——有点疼,不是梦。
娘的手还在他后颈上,温的,贴得紧紧的。他知道她在装睡,就像他知道爹其实一直站着没坐下一样。他们怕一松手,他又冲出去拼命。
可这次不一样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鼻腔里灌进冷风和烧焦的味道。腰腹发软,腿也抖,但他还是用胳膊撑住地面,一点一点把自己往上抬。虎皮小袄蹭着泥雪,沉得厉害,他咬牙,肩膀顶着劲,终于坐直了。
苍夙听见动静,猛地回头。
银发垂下来遮住脸,右眼下的金纹一闪而过。他原本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了,慢慢站起身,走过来蹲下。
阿狰仰头看他,喉咙干得发紧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往外蹦:“我会和爹娘一起战斗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觉得胸口松了点。
苍夙没应声。手掌轻轻落在他头顶,掌心有茧,压得他发丝往下陷。他看见爹的喉结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。
阿溟也睁开了眼。
她没急着说话,也没抱他往怀里藏。她低头看着儿子,看了好久,忽然笑了下。很轻的一个笑,嘴角刚扬起就落了,但她左眉到耳垂那道淡粉巫纹,确实不再发烫了,反而透出一点暖光。
她抬眼看向苍夙。
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瞬。没有说话,也没有做别的动作,可那一眼过去,什么都明白了。
这孩子,真的不一样了。
阿狰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他赶紧低下头,假装整理脚踝上的巫骨链。铃铛沾了泥,不响了,他拿指甲抠了抠缝隙里的冰碴子,一下一下,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稳下来。
远处的雪堆还冒着缕缕黑烟,巨鹰落在崖石上没动,翅膀半耷拉着。猛虎趴在破盾阵口,舔着前爪的伤口。战场静得很彻底,连风都不刮了。
可他知道,安静不了多久。
玄霄尊者要来了。那个名字比赤霄真人可怕得多,光是听山神残魂提一句,爹的拳头就攥得死紧。
他不能躺着了。
再不能让爹一个人站在前面扛火龙,也不能让娘为了护他耗尽巫力。他五岁了,能号令百兽,能撞破结界,也能……站在他们身边。
他试着站起来。
两条腿跟面条似的,刚直起一半就晃,膝盖磕进雪里。他咬牙,双手插进土里扒拉两下,借力又撑起来。这回站住了,虽然身子歪,但没倒。
苍夙伸手扶他。
不是拉,也不是抱,就是把手垫在他肘弯底下,让他借着力。阿狰没躲,也没靠太狠,自己一点点把重心调正。
“我能走。”他说。
苍夙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收回手,转身背对他蹲下。
阿狰愣了下。
下一秒,屁股一空,整个人被捞了起来,稳稳扛上了肩头。熟悉的姿势,小时候爹哄他玩就这样,颠着走,嘴里还哼不成调的战歌。
可这一次,没人笑。
阿溟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积雪。她没去扶阿狰,而是走到苍夙身边,伸手牵住了他那只没握剑的手。
三个人,就这么走起来了。
脚步慢,踩在雪上咯吱响。断刃龙渊剑拖在地上,划出一道浅沟。阿狰伏在爹肩上,看见娘的手指一根根扣进爹的掌心,指甲边缘有点发白,但她没松。
他也伸出手,攥住了娘挂在腰间的驭兽铃。
铃铛脏了,绳子也磨毛了,可他还是一把抓住,死死捏着。
天边有一点灰白透出来,照在烧塌的浮台上。焦木横七竖八,血迹冻成了暗红块状。他们从废墟中间走过,谁也没回头看。
前方山谷深处,营地灯火还没灭。有影子在动,应该是铁骨他们在清点伤员。毒医仙子可能正在熬药,阿箐大概守在洞口,白鹿老妪说不定早就坐在高岩上看完了整场胜负。
但这些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他们三个在一起,往前走。
阿狰把脸贴在爹后颈上,那里有血,也有汗,混着铁锈味。他闭了闭眼,又睁开。
“爹。”他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下次别一个人冲了。”
苍夙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阿溟牵着他的手紧了紧。
他们继续走。
雪地上的脚印连成一条线,三个,挨得很近。天快亮了,寒气没那么刺骨,远处传来一声鸟叫,短促,清亮。
阿狰看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谷口,忽然觉得累得睁不开眼。
但他没睡。
他知道,这一觉,不能睡太久。
他得醒着,和他们一起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