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,雪停了。
营地门口那堆烧塌的浮台还在冒烟,灰白混着焦黑,风一吹就打着旋儿滚进沟里。苍夙背着阿狰走回来的时候,铁骨正蹲在石堆边上,拿手掰断一根歪掉的木桩,咔的一声,骨头缝里都结了霜。
他抬头看见主君,立刻站起,腿有点僵,扶了下左肩——那里嵌着半截锁龙链,昨夜硬扛火浪时又裂了口子,血渗出来冻成一条红线。
“主君。”他声音粗,但压得很低,怕惊到背上那个小人儿。
苍夙没应,只点了点头,脚步没停。阿狰在他肩上睡着了,脸埋在父亲后颈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虎皮袄沾满泥雪,沉甸甸地垂着。
阿溟走在旁边,手一直搭在苍夙胳膊上,没松开过。她眼睛发沉,可脚步稳,进了谷口第一件事就是往西侧空地走——那边已经有人支起三口破锅,底下柴火刚点着,噼啪响。
“先烧水。”她说,嗓音哑,“煮布,清伤口。”
她脱下外袍扔给一个妇人:“撕成条,过沸水三遍。”
那人接住,低头去忙。阿溟又看了眼地上躺着的几个伤员,眉头皱了一下。都是旧部,有俩是昨夜被火浪掀飞撞上岩壁的,现在还喘气,算命大。
她弯腰摸了摸其中一人额头,烫手。再看脚底,青紫一片,冻坏了。
“抬进帐篷。”她下令,“把干草垫厚些,别让他们贴地。”
话音落,两个汉子过来抬人。动作小心,生怕扯动伤处。阿溟没再看,转身走向自己的包袱,从里面翻出几包草药粉,打开闻了闻,点头,分出三份,一份留着,另两份让旁边的小孩送去东边工事区和中央指挥点。
她自己留下,开始拆虎皮袄内衬。
绒毛一缕缕扯下来,软乎乎的,她捏成团,塞进布条里包好,做成简易护垫。一个冻伤重的战士脚趾发黑,她直接上手把毛团塞进去,裹紧,又用藤条绑牢。
“会疼。”她说,“忍着。”
那人咬牙点头,没吭声。
这时候苍夙过来了。
他已经把阿狰放进临时搭的木床里,盖了三层兽皮。孩子没醒,睡得深。他站在床边看了会儿,才走出来,一路走到营地中央那块平石上站定。
铁骨也到了。
“伤亡清点了?”苍夙问。
“七重伤,十四轻伤。”铁骨报,“无阵亡。兵器折损严重,盾碎了九面,箭矢只剩三百不到,长矛断了十七根,刀剑缺刃过半。”
苍夙听着,目光扫过营地四周。
昨夜打完,战场散得乱,遗落的武器不少。有些还能用,只是没人顾得上捡。
“派人进山。”他说,“沿昨夜交战路线搜,能拿回来的全拿回来。断的修,缺的补。箭头重锻,矛杆换新木。”
“是。”
“库存还有多少?”
“弓六张,完好;刀十二把,可用;盾剩五面,勉强防身。”
苍夙沉默两秒:“翻仓库,把老家伙们留下的旧兵器也搬出来。锈的泡油,裂的缠藤,只要能握得住,就得让它派上用场。”
铁骨咧嘴一笑:“我这就去扒地窖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,步子重,踩得雪壳子直响。
苍夙没动,站在原地看了一圈。营地开始有人走动了,不是闲逛,是干活。搬石头的、拖木头的、筛灰土的,一个个脸上带伤,手脚却不停。
他知道这些人累极了,但他不能让他们停下。
歇太久,骨头就软了。敌人不会等你养好。
他走下平石,往东侧去。
那边断墙缺口还没补,风从豁口灌进来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铁骨已经带着十个人在运巨木,都是昨夜砍下来的粗松,去皮后两人合抱,得靠绳索和蛮力拉。
“这边!”铁骨吼,“慢点!别蹭到藤结!”
一根木头卡在坡道上,几个人推不动。铁骨亲自上去,肩膀顶住,吼一声:“起!”
木头挪了寸许,总算滑下去。
苍夙走过去,没说话,弯腰捡起地上的铁索,检查连接处。
“藤蔓不够结实。”他说,“换山脊采的赤筋藤,韧性强,不怕冻。”
铁骨抹了把脸上的汗冰:“早换了,第二批正在绞结。”
苍夙点头:“加双层瞭望台,比原来高两尺,视野要覆盖北岭斜坡。”
“已经在搭架子。”
“轮岗呢?”
“两时辰一换,四班倒,每组配哨鹰一只,发现异动即鸣铃。”
苍夙终于露出一点松意。
他抬头看天,云散了,阳光照下来,落在未完工的木架上,影子斜斜地打在铁骨脸上。
“你左肩怎么样?”
铁骨愣了下,随即摆手:“没事,皮外伤。”
“别骗我。”苍夙盯着他,“血流了一路。”
铁骨低头看了看,果然,雪地上有一串暗红脚印,从他站的地方一直延伸到木堆旁。
他讪笑:“忘了。”
苍夙不跟他废话,直接伸手按住他肩头,用力一压。
“啊!”铁骨叫出声,脸都扭曲了。
“裂更深了。”苍夙松手,“去阿溟那儿处理,不然明天抬不了木头。”
铁骨还想犟,可看着主君那眼神,到底没敢再说什么,嘟囔一句“真娇气”,转身往西边走。
苍夙没再看他,而是走到新搭的哨塔基座前,亲手试了试一根立柱的稳固度。晃了晃,不太牢。
他蹲下,从靴筒抽出一把短匕,插进缝隙里撬了撬,发现底下垫的石头松了。
“这块换掉。”他对旁边人说,“换成整石,别用碎岩拼。”
那人应了,立刻动手。
这时阿溟提着个陶罐走来,热气腾腾。
“姜汤。”她递给苍夙,“喝一口。”
他接过,没吹,直接抿了一小口,烫得舌尖发麻,但也暖得快。
“伤员都安置好了?”他问。
“暂时稳住了。”她说,“开放性伤口都清过,感染风险降了。但药材不够,再两天就得进深山采。”
苍夙点头:“等这波修缮完,我带队去一趟北岭。”
“你不行。”阿溟打断,“你还虚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别逞强。”
两人对视一秒,谁也没退。
最后是阿溟先移开眼,把罐子从他手里拿回来,转身往工地区走。
“我去看看铁骨。”她说。
她走到那群人中间,一眼就看到铁骨坐在木墩上,脱了上衣,肩膀露出来,伤口裂开老大一道,血混着黑渣往外渗。
“谁让你坐这儿脱衣服的?”她皱眉。
“总不能穿着干完活吧。”铁骨嘀咕。
阿溟不跟他吵,放下罐子,从怀里掏出药粉撒上去。铁骨嘶了一声,差点跳起来。
“忍着。”她说,“比昨夜火烧差远了。”
药粉遇血冒白烟,腥味窜上来。她拿布条缠紧,一圈又一圈,勒得死实。
“三天别碰冷水。”她说,“别抬重物。”
铁骨翻白眼:“我现在是伤员还是奶娃娃?”
“你是蠢货。”她系好结,“要是裂穿筋脉,这辈子都别想举狼牙棒了。”
铁骨闭嘴了。
阿溟起身,顺手把姜汤塞他手里:“喝完干活。”
她转身要走,铁骨忽然开口:“谢了,弟妹。”
她脚步顿了下,没回头,只摆了下手,继续往前。
回到医疗区,她看见苍夙也在那儿,正弯腰跟一个轻伤战士说话。
“能走?”
“能。”
“刀还能握?”
“能!”
“好,归队。”
那人挣扎着站起来,敬了个礼,一瘸一拐走了。
阿溟走过去:“你干嘛让他这么早归队?”
“人手不够。”苍夙说,“轻伤的必须顶上。我们撑不起长期休养。”
阿溟没反驳,只是默默把剩下的姜汤分给其他伤员。
太阳升到头顶时,营地已经有了模样。
东侧断墙封死了,新木架起,瞭望台高出一截,风铃挂上,轻轻晃。西侧伤员全部转移进帐篷,火堆不灭,水一直在烧。中央区域清理完毕,破损兵器分类堆放,三人一组在修。
苍夙站在平石上,看着这一切,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他转身,准备回木屋看看阿狰。
就在这时,阿溟提着个篮子走来,里面是刚蒸好的粗粮饼,还冒着热气。
“吃点。”她说。
他接过,咬了一口,硬,但顶饿。
“你也吃。”
她摇头:“等会儿。”
她看着他嚼完那一口,忽然说:“别把自己逼太狠。”
他抬眼看她。
她没躲视线:“你昨晚差点撑不住。今天也不能硬撑。”
他低声道:“我不撑,谁撑?”
“我们可以一起撑。”
这话轻,但重。
他喉咙动了动,最终只说:“嗯。”
她伸手,替他拍掉肩头的一撮灰。
然后转身走了,背影利落,没回头。
苍夙站在原地,把最后一口饼吃完,把篮子放在石台上。
他抬头看了眼天空。
晴了。
风也停了。
远处,铁骨正带着人加固最后一段栅栏,锤子敲得咚咚响。
木屋里,阿狰翻了个身,嘴里哼了半句梦话,又睡死过去。
苍夙迈步朝东侧走去,脚步比早上稳了许多。
他走到工事区,接过一把锤子,亲自钉下最后一颗铁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