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药庐的茅草檐,露水顺着瓦片滑到窗沿下那只青铜药鼎上,砸出一小团湿痕。炉火还没灭,底下松脂燃得慢,一缕青烟贴着地面爬,钻进阿箐鼻子里,呛得她皱了下脸。
毒医仙子正蹲在鼎前,三根手指捏着半片干瘪的蝎尾,对着光看了又看。她手腕一抖,把那东西扔进研钵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受潮了。”她低声道,指尖抹过蝎尾边缘,沾了点灰白霉粉,“北岭断线三天,连最糙的货都送不进来。”
阿箐没应声,弯腰从脚边筐里翻出一块粗麻布,铺在地上,又把几株蔫头耷脑的紫茎草摆上去晾。她动作轻,一根草叶碰断了,立刻停下来,用指甲掐住断口,压平,像怕它疼似的。
“省着用。”毒医仙子站起身,掀开墙角木柜,数了数瓶罐,“青鳞膏剩三瓶,龙骨粉没了。拿蝎心灰顶上吧。”
“效力差多少?”阿箐抬头问。
“差一成。”她冷笑,“可人骨头缝里进了这玩意,走两步就抽筋,跪都跪不稳。”
阿箐点点头,撸起袖子,露出手腕上一圈符文银铃。她抓起药杵,蹲到研钵前,一下一下碾起来。声音不大,但稳,节奏一点没乱。
毒医仙子瞥她一眼:“手别抖,粉扬起来,自己先中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阿箐咬牙,肩背绷紧。
炉火忽地跳了一下,映得墙上影子晃动。两人谁都没说话,只有杵碾药材的闷响,和风穿过窗缝的细微哨音。
过了会儿,毒医仙子忽然伸手按住阿箐手腕。
“停。”
阿箐一愣,抬眼。
“你这儿漏风。”她指着通风口,“毒尘往里卷,刚才那阵烟是黑的,不是青的——有‘蚀神散’混进去了。”
阿箐立刻放下杵,膝盖一挪,把研钵整个推到风口外侧。她喘了口气,额角有点汗。
毒医仙子从腰间取下一个细颈琉璃瓶,拔塞一倾,洒出些淡黄色粉末,落在地上立刻冒泡。她用鞋尖拨了拨,点头:“还好,浓度不够,不然你现在该发癔症了。”
阿箐低头看自己手,还在微微颤。
“第一次碰高阶毒方?”
“不是。”阿箐摇头,“小时候见过我娘配‘断魂露’,步骤比这还狠。”
毒医仙子哼了一声:“那你娘死得也快。”
阿箐没接话,只把药杵重新握紧,指节泛白。
毒医仙子不再多说,转身走到药鼎旁,揭开盖子。火焰已经转成暗绿,她将最后一味血藤投入其中,火苗猛地窜起,瞬间变紫,舔着鼎壁嘶嘶作响。
“成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六枚墨绿色药丸静静躺在鼎底,表面泛着油光,像是活物的肠衣裹着什么东西。她用银夹子一一夹出,放进准备好的琉璃瓶,封口,贴上符纸。
阿箐看着那瓶子,忽然问:“他们还会来吗?”
毒医仙子正在擦手,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来?”她笑了一声,把抹布甩到桌上,“上次没死绝的,骨头里还留着我的‘缠魂丝’,走一步疼三分。”
“那要是……来了更多呢?”
“那就让他们躺着回去。”她盯着阿箐,“你怕?”
阿箐摇头,眼神没躲:“我不怕。我只是……不想再看见铁爹爹被抬回来的时候,嘴里往外冒血沫。”
毒医仙子沉默片刻,忽然伸手,拍了下她肩膀。不重,但有力。
“好丫头。”她说,“有你这句话,这药就不白炼。”
阿箐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但眼里的光变了。
毒医仙子把最后一个瓶子放进柜子,锁好。转身开始收拾器具,药杵、研钵、镊子,一样样归位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清点兵器入库。
阿箐坐在原地没动,盯着那排琉璃瓶。
“下次。”她忽然开口,“我要让他们一步都走不了。”
毒医仙子抬眼,看了她一会儿,嘴角又扯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到时候我给你备足药,你想怎么喂,就怎么喂。”
外面传来鸟叫,清亮的一声,划破山谷的静。
阿箐站起身,把药杵放进盆里,拎起旁边小包,系在腰带上。包不大,但沉,里面装着三瓶新制的毒丸,还有两包备用散剂。
她整了整兽皮衣领,腕上的银铃轻轻响了一串。
毒医仙子洗手时随口问:“待命?”
“随时。”阿箐答。
炉火渐渐弱下去,药鼎冷了。
阳光斜照进屋,落在阿箐脚边,她站着不动,影子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