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退,山雾还没散尽,阿箐已经翻过第三道山脊。她贴着岩壁走,脚底踩的是昨夜风干的松针,每一步都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腰间银铃用布条缠了两圈,只留一点缝隙,响起来也是闷的。她不敢快,也不敢慢,眼睛扫着林间地面——有些地方草倒得不对,有些石头的位置变了,那是人走过又伪装过的痕迹。
她停在一处断崖边,蹲下身,指尖拨开落叶。底下埋着半张符纸,焦黑,边缘卷曲,像是被人匆忙烧掉的。她捻起一角,凑近鼻尖闻了闻。不是普通驱邪符的味道,带点铁锈味,还有一丝腐木似的腥气。她认得这个——玄霄派高层才用的“镇魂引”,专用来锁灵压气,平日轻易不用,一用就是冲着大人物去的。
她眯了眼,抬头望向正北方向。那边是裂谷,深不见底,终年雾气缭绕,寻常野兽都不敢靠近。可现在,那片雾的颜色不太对,偏灰紫,风吹不散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她没再往前。再走就进伏圈了。她靠着一棵歪脖子松树坐下来,从腰后药包里摸出一块干饼,咬了一口。饼硬,硌牙,她就着水囊喝了口凉水,慢慢咽下去。脑子里转着刚才看到的每一处细节:符灰的量、风向、烧灼角度……最后那点残火应该是往裂谷深处去的,而且走得急,来不及彻底销毁。
她把剩下的饼塞回包里,站起身拍了拍手。回去得快点说。
山谷入口那块大石台上,阿狰正坐在边上晃脚。虎皮小袄裹得严实,耳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。他手里捏着一根草茎,一下下戳着石缝里的蚂蚁窝。猛虎卧在他身后,耳朵时不时抖一下,像是听着远处什么动静。
阿箐从林子里钻出来时,他头也没抬。
“回来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阿箐跳上石台,喘了口气,把药包放在一边,“我去了北面三道岭,绕到断松崖底下。”
阿狰停下戳草的动作,抬头看她。
“看见‘镇魂引’的灰。”她说,“不止一张,至少烧了三张,都是新留的。火痕朝正北,风没吹散,说明施术的人不想让人发现方向。”
阿狰盯着她。
“他们往裂谷去了。”阿箐声音压低,“有人在里头闭关,用镇魂引压气息,怕外泄引来窥探。但那功法不稳,夜里我能听见地底嗡鸣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锁。”
阿狰没说话,手指慢慢收紧,把那根草茎掐断了。
“不是小角色。”阿箐看着他,“能让他们动用镇魂引护关的,只有上面那个。他在练新东西,很凶的东西,不然不会躲这么深。”
阿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五岁的小孩,掌心还有肉,指节却有点突出,像是将来会长成一把硬骨头。
“他怕了。”阿箐忽然说。
阿狰抬头。
“要真有把握,早就杀回来报仇了。可他躲进去,拿符纸封自己,说明上次败得狠,伤到了根子。他们现在不敢打明面,只能偷偷练功,想一口气翻盘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是弱点。”
阿狰眨了眨眼,眉头还是没松。
他知道厉害。他知道那人一掌就能劈开山岩,一挥手就能烧光整片林子。爹娘拼了命才挡住一次,下一次呢?他自己冲出去那次,龙影炸开,可他也差点站不住,脑袋像被锤子敲过。
他慢慢站起来,脚踝上的巫骨链轻轻响了一声。
“我要变强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也不高亢,就像说“我要吃饭”一样平常。可阿箐听见了,心里猛地一紧。
她看着这小孩。五岁,比同龄孩子矮一点,银发卷着,脸蛋还带着奶膘,可那双眼睛,沉得不像个孩子。
“你 already 是最厉害的。”她说。
“不够。”他摇头,“下次他们来,我不想靠喊那一声才救下爹娘。我想站前面。”
他转身下了石台,朝着溪边那片空地走。猛虎立刻起身,跟在他后面半步。
阿箐站在原地没动。风吹过来,带着早晨最后一丝凉意。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,虎皮袄在阳光下泛着毛茸茸的光,脚步一步一步,稳得很。
她忽然觉得,这山谷撑不了多久了。等不了太久。
阿狰走到溪边,停下。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,被水流推着打转。他盯着看了会儿,抬起手,轻轻一招。
远处林子里传来一声低吼。猛虎耳朵竖起,尾巴垂下,退后半步。
他没回头,只是站着,像在等什么。
风过了,树叶沙沙响。他抿了下嘴,转身往林中平地走。猛虎立刻跟上。
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碎石和枯枝上,一点点挪动。阳光照在他左耳的祖龙牙耳坠上,闪了一下,又一下。
他走进林子,身影被树干挡住一半。
“猛虎。”他轻声叫。
猛虎低应一声,伏下前肢,等着他下令。
阿狰站在空地中央,抬头看了看天。云淡了,太阳出来了,照得人肩头发暖。
他呼出一口气,慢慢蹲下,手掌按在泥土上。
地面微颤。远处林间,有鸟扑棱棱飞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