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狰的手掌还贴在泥土上，指尖底下那股颤动的劲儿还没散干净。刚才他想再试一次，把猛虎和巨鹰都叫过来，可刚一运气，胸口就猛地一闷，像是有股力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冲，又收不回去。脑袋嗡了一下，眼前发黑，手肘差点撑不住栽倒。
他咬住下唇，没出声。
太阳已经升得高了些，林子里的雾气被晒薄了，光柱斜着打下来，照得落叶泛金。脚边一只蚂蚁爬过他的鞋面，他没动，额角却渗出了汗，顺着鬓角往下滚。
这感觉不对。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他只要心里一念，百兽就来，像风刮过草丛那样自然。可现在，明明才碰了地一下，身子就已经发软，连呼吸都乱了节拍。
他慢慢把手抬起来，掌心朝上。皮肤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，隐隐发烫。
“你这是在烧自己。”声音从林子边上响起来，不高，也不凶，但字字砸在地上。
阿狰猛地抬头。
白鹿老妪站在三步开外，鹿角杖拄地，左眼蒙着白绫，雪白的长发垂在肩后，几缕金丝掺在里面，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她没走近，就那么看着他，嘴角往下压着，像是嫌他蠢。
“你想叫它们，就得先把你自己稳住。”她说，“你现在这样，像提桶水往天泼——力气使尽，一滴不剩。”
阿狰抿着嘴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抬头看她。
“再来。”白鹿老妪抬起鹿角杖，轻轻一点地面。一道淡青色的光晕荡开，像水波似的扫过他脚边的泥土。阿狰只觉得体内那股乱窜的劲儿忽然被什么托住了，不再横冲直撞，而是缓缓沉下去，回到掌心，一点点聚拢。
他喘了口气，肩膀松了点。
“呼吸。”她说，“一进一出，慢点。别急着去够远处的东西，先管住自己这口气。”
阿狰闭上眼，照她说的做。吸——胸口慢慢鼓起；呼——肩膀一点点塌下去。他感觉到那股力量不再往外炸，而是顺着呼吸的节奏，一圈圈往回收。
“对了。”白鹿老妪的声音还是冷的，但没再骂，“现在，把它送到掌心，像聚雨成珠，不是让它漫山跑。”
他试着引导那股热流。起初还是乱，像野马尥蹶子，可他咬着牙不放，一遍遍在心里默数呼吸。终于，那股劲儿听话了些，缓缓聚在掌心，不再四散。
他睁开眼，左手无意识摸了摸耳坠。祖龙牙冰凉，贴着皮肤。
右手再次按向地面。
这一次，没有震动，没有惊飞的鸟群。只有一丝极细的灵力，像根看不见的线，轻轻探出去。
林子深处，猛虎耳朵一抖，抬起头。崖顶岩石上，巨鹰收拢翅膀，转过头来。
它们都没动，只是望向空地中央的那个小小身影。
阿狰没笑，也没喊，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兽语。很轻，像风吹过树叶的缝隙。
猛虎缓步走出树影，前爪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。它走到离他三丈远的地方，伏下身子，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。
巨鹰展翅低旋一圈，风压得草叶贴地，然后稳稳落在一块凸起的岩面上，爪子抓着石缝，头微侧，等着下一步指令。
白鹿老妪看着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阿狰额头又见了汗，但这回不是因为失控。他能感觉到，那股力量还在，但他攥住了，没让它乱跑。就像手里捏着一根线，另一头连着两头灵兽，轻轻一扯，它们就知道该做什么。
他试着换了个指令。
猛虎往前挪了半步，停住。巨鹰偏头看了他一眼，翅膀张开一条缝，又合上。
精准。不像从前那样，一吼就是一片乱，谁来了、谁走了都分不清。现在，他能单独跟它们说话，一个一个地传话，像娘教他认字那样，一笔一划写清楚。
“行了。”白鹿老妪终于开口，“比刚才强点。”
阿狰没应声，还在维持着那股细线般的灵力连接。他已经坚持了十息，掌心发烫，胳膊开始微微发抖，但他没撤。
他知道这还不够。刚才那一招要是用在战场上，可能连三轮指令都发不完就得趴下。可至少，他现在知道该怎么用了——不是靠吼，不是靠拼，是靠“准”。
白鹿老妪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忽然道：“你记住，真正的力量，不在吼得多响，而在说得准。”
她说完，鹿角杖一抬，整个人离地而起，悬在半空，白绫随风轻扬。
“今天就到这儿。”
话音落，她身影一淡，像被风吹散的烟，眨眼间没了踪影。
林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阿狰还站着，手慢慢从地上抬起来，指尖微微发颤。他低头看了看掌心，那里还留着一点温热，像是刚刚握过什么暖的东西。
猛虎低哼了一声，原地甩了甩尾巴。巨鹰跳下岩石，爪子踩在碎石上，咔哒一声。
他转头看向它们，没说话，只是轻轻抬了下手。
猛虎立刻起身，走回他身侧半步的位置，蹲下。巨鹰展翅飞上旁边一棵老松，停在最高处的枝干上，俯视着整片空地。
阳光照在他脚踝的巫骨链上，银丝编的绳子晃了一下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