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撕破夜色,金銮殿白玉阶凝着一层薄霜。
脚掌踩上去,细碎脆响,宛若骨裂轻鸣。
厚重殿门缓缓向两侧推开,沉闷摩擦声惊飞檐角寒鸦。
乌鸦一声嘶哑啼鸣,振翅消失在灰白天际。
殿内烛火尚未燃尽,晨光穿窗而入,揉成一片昏黄光晕。
光柱里尘埃翻滚,像无数双暗中窥探的眼睛。
文武大臣分列两侧,紫袍绯衣,在朦胧天光里,神色压抑暗沉。
吏部李尚书缓步出列,手中象牙笏微微轻颤。
不是年迈体虚,是算计过后刻意装出的紧张。
他深深躬身,话音洪亮,尾音却满是官场圆滑:
“陛下,大亲王乃皇室宗亲,仅凭一名谋士口供便将其扣押,恐寒宗室众人心。若无实打实物证,恳请陛下暂且放其回府禁足,彰显皇家宽仁。”
话音落,大殿死寂。
唯有龙椅之上,玉佩被指尖转动,发出轻细碰撞声。
萧景珩一身明黄龙袍,懒懒靠在椅背。
修长手指把玩一枚翠玉扳指,玉面飞速旋动,绿光冷冽,如一只冷眼俯瞰群臣。
他不急作答,任由扳指在指节摩挲,细碎声响不断。
直到李尚书额角冷汗顺着皱纹滑落,他才缓缓开口,嗓音带着晨起沙哑,字字清晰:
“李尚书说得有理,皇家宽仁,朕自然铭记。
可那谋士供词清清楚楚,亲王私通外敌、书信往来样样有据。此刻贸然放人,一旦他连夜潜逃,这份宽仁,反倒成了纵容谋逆的借口,该如何向天下臣民交代?”
李尚书喉结狠狠滚动,备好的一堆说辞,被一句反问死死堵在胸口。
他连忙改换说辞,再度躬身,姿态愈发恭谨:
“陛下圣明。臣提议,此案交由三法司共同会审,依法裁断,既守国法,亦可安定宗室人心。”
这是典型缓兵之计。三法司流程拖沓,足够幕后之人趁机销毁全部证据。
萧景珩指尖的扳指骤然停转。
垂眸看向阶下,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:“准奏。”
李尚书心中刚松一口气,还未退身,帝王话音再度落下:
“不过,王侍卫是朕心腹,行事公允,命他全程监审三法司,审理每一步,不得徇私拖沓。”
李尚书脸色骤然一变,却挑不出半点错处,只能躬身领命,悻悻退回班列。
朝会散去,群臣鱼贯而出。衣袂带风,殿内残烛火苗忽明忽暗。
暖阁之内,炭火烧得滚烫,却化不开姜离眉宇间的寒意。
她一身素色宫装立在窗边,指尖轻划窗棂雕花纹路,细细感受木头凹凸肌理。
萧景珩屏退所有内侍,朝堂上慵懒模样尽数褪去,眼底只剩疲惫与锐利。
“尚药局辰时突然闭门封锁,对外宣称防范疫病,任何人不得入内查账,就连采买杂役都被拦在门外。”
姜离没有回身,语气平静如一潭死水。
萧景珩走到案前,提起朱笔,笔尖蘸饱浓墨,悬在明黄圣旨上空。
“他们在抓紧销毁证据,同时试探朕的底线。”
笔锋重重落下,墨迹晕开,力道带着不容回转的决绝。
他飞速拟下一道圣旨,说辞温和,内里却暗藏强令:朕龙体违和,彻夜难眠,命尚药局即刻炼制御用安神汤药,由专人当场监造。
这道寻常旨意,实则是撬开尚药局大门的利刃。
姜离转过身,目光落在未干的圣旨上,眸底掠过一丝冷芒。
“我去送旨。”她伸手想要接过。
萧景珩没有立刻松手,深深看向她双眼:
“此行凶险,如今尚药局早已是一滩浑水。”
“正因浑浊,才更要有人搅乱死水。”姜离接过圣旨,微凉墨迹触感顺着指尖蔓延,“他们锁住大门,实则亲手封死了自己最后的退路。”
殿门轻开,传旨太监刘公公缓步走入。
脸上挂着常年不变的谦卑假笑,眼角皱纹堆叠,情绪藏得滴水不漏。
他恭敬接下圣旨,目光却没有落在皇命之上,反倒死死黏在姜离的袖口。
姜离神色如常,双手轻叠放在身前,袖中指尖抵住暗藏薄刃,坚硬触感让她心神始终稳固。
刘公公躬身行礼,尖细嗓音带着试探:
“姜姑娘,咱家这就备好宫轿。尚药局规矩繁多,咱家一路陪同,也好护姑娘周全,免得无端受刁难。”
萧景珩端坐案前,视线越过刘公公,与姜离目光隔空交汇。
二人彼此了然,戒备与决断,尽在眼神之中。
刘公公直起身,侧身引路,枯瘦手掌垂在身侧,指节微曲,暗藏蓄势。
姜离迈步前行,裙摆轻扫地面,带起一缕微风,吹动案上残烛。
火苗骤然一跳,三人影子在墙面拉扯扭曲,层层交叠,再也分不出界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