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把窗纸照出点灰白，燕青梧就醒了。她没睁眼，手先摸到了床边的断枪头，指腹蹭过豁口，像是在数昨晚那张纸条上的字——“你不应，我就天天来”。她哼了声，翻身坐起，靴子直接踩上地砖，连裤腰带都懒得系。
外头天色阴着，风卷着枯叶打墙根，听着像有人在院门口来回踱步。她知道是谁。
她拎枪出门时，院子里落了一层碎叶，门缝底下压着新纸条，她看都没看，一脚踢开，抬手把断枪往地上一插，三道气浪炸开，震得墙头瓦片哗啦响。
“再塞纸条，下次我踹的是人。”
话音落下不到半息，一支黑羽箭破空而来，钉进她脚前三寸，箭尾还在抖，火油顺着箭杆往下滴。
紧接着，第二支、第三支，四面八方的墙头同时翻进黑衣人，弓弩齐发，箭雨压顶，几根泼了油的布条甩上屋檐，腾地烧了起来。
燕青梧冷笑一声，枪杆一拧，整个人旋身跃起，枪尖挑断两支近身箭矢，落地时顺势横扫，一道劲风撞上东墙，三个攀爬中的刺客被掀飞出去，砸在院中石板上，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很。
她正要追击，西墙又跃下五人，手持锁链，专往枪杆上缠。她手腕一抖，枪头崩开一条链子，余力未消，反手一记肘击砸中身后偷袭者鼻梁，那人闷哼倒地，嘴里喷出的血溅了她半袖。
“烦死了！”她骂了一句，抬脚把人踹进火堆，“谁家养的狗，半夜乱叫？”
话音未落，一道靛蓝身影从街对面屋顶凌空跃下，衣角翻飞，左腿落地时微顿了一下，却立刻蹬地前冲，三枚酒囊甩手掷出，在空中炸开浓烟，正好掩住南墙刺客视线。
萧无涯落地，背靠残墙，喘了口气，抹了把脸上的灰：“你这院子比菜市场还热闹。”
“你不走，他们就以为我这儿好闯。”燕青梧侧身避过一刀，反手枪柄磕在对方喉结，咔嚓一声，人仰面倒下。
“我不走。”他盯着北墙方向，袖中滑出一把匕首，“你昨儿晚上没睡，我知道；你今早踢纸条，我也知道。但我更知道——”他忽然抬手，匕首脱手而出，钉穿一名正欲引火的刺客手掌，“再不来，你就要被人烧成烤猪了。”
燕青梧瞥他一眼，嘴角动了动，没说话，只是一枪扫开逼近的三人，旋身踢飞一个举刀砍向萧无涯后背的家伙，那人摔出去时撞翻了廊下灯笼架，火势瞬间蔓延。
“你少管我后背。”她低喝。
“那你少让我救你前头。”他弯腰捡起掉落的短刀，左手一扬，刀刃旋转着割断两名刺客的脚筋。
两人背靠背站着，中间一圈黑衣人越围越紧。
“这批货比上次差。”燕青梧活动了下手腕，虎口裂了道小口子，血顺着枪杆往下淌。
“赵家练的兵，能有多精？”萧无涯冷笑，右手按在左腿旧伤处，声音压低，“小心点，他们盯你枪法破绽，也盯我这条瘸腿。”
“你要是真瘸，早死十回了。”她嗤笑，突然枪尖一挑，刺穿扑来的刺客肩窝，借力将人甩向人群，“装得还挺像。”
“那是为了哄你开心。”他嘴上说着，人已疾步冲出，匕首横切，封住一人咽喉，转身一脚踹翻另一个举网偷袭的，“你不是说我演三年醉鬼都不嫌累？”
“闭嘴！”她怒吼，枪影如虹，一招“破风”横扫，三人连退数步，其中一人手中寒铁刀直劈萧无涯左膝，被她抢先一步枪杆横挡，火星四溅。
萧无涯顺势滚地，避开另两人夹击，反手点燃廊柱垂下的布幔，火舌猛然窜高，将敌群分割成两拨。
“火障开了。”他喘着说，“你清左边。”
“右边归你。”她接话，枪尖一点地面，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入左侧人群。
接下来半炷香时间，院子里只剩兵刃交击声、闷哼、倒地、火焰噼啪作响。燕青梧枪不留情，每一击都奔要害，断枪虽残，威力不减，挑、扫、刺、砸，打得刺客节节败退。萧无涯则游走边缘，借火光掩护，匕首毒针交替出手，动作狠准，毫不拖泥带水。
最后只剩三人，呈三角合围之势，各自持刀，眼神凶狠。
燕青梧冷笑着往前踏一步，枪尖指向中间那人：“还有力气站，不如说说谁派你们来的？”
那人不答，突然咬破唇囊，喷出一口绿雾，身形迅速萎缩，皮肤发黑溃烂，眨眼间倒在血泊里，尸体冒起白烟。
另外两人见状，立刻自刎。
萧无涯皱眉：“灭口这么利索？”
燕青梧盯着尸体，目光缓缓移向府院高墙外的暗影处。那里站着个模糊轮廓，披着斗篷，声音低沉穿透夜风：“燕青梧，你逃不掉的。”
她枪尖一转，踏步就要追，却被萧无涯抬臂拦下。
“别去。”他低声说，“话是赵无极的，可人未必是他。墙外二十步有陷坑，三步内埋了绊索，你一跳就中计。”
她顿住脚，眯眼看着那片黑暗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他说话时，风向变了。”萧无涯松了松袖口，指尖沾着血，“而且——那人站的位置，恰好是昨夜我坐的石墩方向。他知道我会守你，故意引你出去。”
燕青梧沉默片刻，忽然冷笑：“所以他让你听这话，也是计划里的一环？”
“大概吧。”他耸肩，咳了一声，嘴角渗出血丝。
她这才注意到他右臂划了道长口子，血已经浸透半截袖子。她皱眉，一把撕下自己衣摆布条，甩过去：“包一下。”
他接过，低头缠绕伤口，轻笑：“你还知道心疼人？”
“别脏了我的地。”她背过身，把断枪插回原位，枪穗被风吹得晃了晃。
火还在烧，但势头已弱。院中横七竖八躺着刺客尸体，有的焦黑，有的腐烂，空气里混着血腥与焦糊味。风卷着灰烬打旋，落在两人肩头。
萧无涯靠着断柱坐下，左腿伸直，轻轻揉了揉膝盖：“你说……他明天还会来吗？”
“谁？”
“送纸条的那个傻子。”
她没回头，手指摩挲着枪头豁口，半天才说：“来一次，我打一次。”
“那要是天天来呢？”
“那就天天打。”
他笑了，靠在墙上，抬头看天。云层裂开一道缝，露出半颗星。
“那你得准备够多的药膏。”他说。
她终于转过身，瞪他一眼：“你还不滚？”
“滚哪儿去？”他摊手，“你门不开，我睡门口。你不嫁，我等到你老——这话可是你自己收着的。”
她脸色一僵，随即抬脚朝他踹过去。他笑着侧身躲开，靴子擦着他发带飞过，带起一缕头发。
“脾气越大，心越软。”他嘀咕。
她没再说话，只是站在那儿，风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，断枪静立，枪穗红得刺眼。
远处墙头，那道黑影早已消失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但风里似乎还留着那句话的余音——“你逃不掉的”。
她握紧枪杆，指节发白。
萧无涯慢慢站起身，拍掉身上的灰，走到她身边，低声说：“他想让你慌，你就不该站得这么稳。”
“我没慌。”她咬牙。
“那你抖什么？”
她一愣，低头看手——确实在抖，不是因为怕，是因为整夜没睡，加上玄脉隐隐躁动，体力将近极限。
她猛地攥紧枪杆，压下不适：“少废话。”
“行。”他点点头，站到她身旁，面向围墙，“那咱们就在这儿，等下一个‘明日’。”
两人并肩而立，背靠残垣，火光映在脸上，明暗交错。院中尸体未清，血迹未干，战斗看似结束，却又像刚刚开始。
风忽然停了。
一片烧焦的纸灰打着旋儿，轻轻落在燕青梧脚边。
她低头看去，那灰烬隐约能看出两个字——
明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