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压住夜色,院中火堆只剩几缕青烟,灰烬打着旋儿贴地滚过燕青梧的靴尖。她还站在原地,断枪插在焦土里,枪穗被风吹得一晃一晃,红得像要滴血。萧无涯靠在塌了半边的墙根下,右臂缠着她撕下的布条,颜色已经发暗。他低着头,指尖捏着一片烧焦的纸灰,上面隐约能看出两个字——“明日”。
两人谁都没动,也没说话。风把灰吹散,那两个字就没了。
“你还不走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哑,像是整夜没合眼的代价。
“门不开。”他抬头,嘴角扯了一下,“我睡门口。”
“那你活该冻死。”她侧身去拔枪,虎口一紧,动作顿了顿。手还在抖,不是怕,是累。玄脉里那股劲像被冷水泡过,提不上来,连枪杆都沉得反常。
萧无涯眯眼看了她一眼,没吭声,只把酒囊往地上一放,像是怕她看见自己也在喘。
就在这时,风变了。
不是刮起来,而是突然静了。院外那片枯树林子原本沙沙作响,这一瞬全停了,连灰都不飘了。
燕青梧后颈一炸。
她想转身,但身体跟不上念头。那一瞬间,她听见三声极短的破空声,快得不像箭,倒像毒蛇吐信。
第一支钉进萧无涯左肩,他整个人被带得侧摔出去;第二支擦着他脖颈划过,锦袍裂开一道口子,血立刻渗出来;第三支直奔她后心,却被他扑过来狠狠撞偏,箭头扎进她腰侧衣料,没入三分,又弹开,掉在地上嗡嗡震。
他趴在地上,左腿明显使不上力,挣扎着想撑起身子,却咳出一口血。
“你疯了?!”她吼了一声,声音劈了。
他没答,只抬手抹了把嘴,手指沾血,冲她咧了下:“还好……挡了两支。”
她低头看那支卡在腰带上的箭,黑羽泛紫,显然是淬了药。再看他肩膀上那支,箭尾还在颤,血顺着袖子往下淌,滴在灰里,冒了点白气。
“毒?”她问。
“见血封喉那种。”他喘着,居然笑了,“不过我早喝了解药,就是……血流得多,有点晕。”
她咬牙,一步跨到他跟前,伸手去扶,却被他推开。
“别管我。”他撑着墙站起来,脸色白得吓人,“墙外还有人。”
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东墙外那片断崖边上,树影晃了一下,有个人影一闪而过,手里还端着弩。
她抬脚就要追,却被萧无涯一把拽住手腕。
“别去!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“那是诱你出去!”
她甩手,“我自己会看路!”
“你会摔死!”他也吼了,嗓子破音,“你手抖得拿不稳枪,玄脉压不住,水波纹都出来了!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?像个刚上阵就被吓尿的小兵!”
她愣住,低头看自己手——果然,皮肤底下隐隐有银线游走,那是玄脉失控的征兆。
她猛地攥拳,压下那股躁动。
“所以你就替我挨箭?”她盯着他,眼里像要喷火。
“我不替你,谁替?”他咳了一声,腿一软,单膝跪地,却硬撑着没倒,“你打了一晚上,我总不能光站这儿看你拼命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一把扯下腰间酒葫芦,拔塞就灌。酒烈,呛得她眼角发酸,但她不管,仰头灌完,随手把葫芦砸向他脑袋。
他偏头躲开,葫芦在他身后炸成碎片。
“脾气大,酒量小。”他嘀咕。
“你再多说一个字,我就把你踹下去。”她指向断崖。
崖下是怒江,水流湍急,白浪翻滚,落下去九死一生。
他看了眼崖底,又看看她,忽然笑了:“你要真踹,我现在就跳,省得你费劲。”
“你跳啊!”她冷笑,“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,毒都进血了!”
“毒是假的。”他抬起手,指腹蹭过唇角,“解药也是假的。我就是……不想你看见我太能扛,显得你不够狠。”
她一怔。
他眨了眨眼:“但箭是真的。疼也是真的。”
她看着他肩膀上那支箭,箭羽还在抖,血顺着锁骨往下流,染红了半边靛蓝衣料。他左腿跪着,明显使不上力,可另一只手还死死按着地面,像是随时准备再扑上来替她挡下一击。
她忽然弯腰,一手抄起他腋下,硬生生把他架起来。
“你干吗?”他问。
“扔下去。”她咬牙,“淹醒你。”
“好啊。”他居然点头,“记得捞我上来就行。”
她没回话,拖着他往断崖边走。脚步不稳,不是因为重,是因为她自己也快到极限了。每走一步,玄脉就像被铁丝绞着,冷一阵热一阵,眼前发黑。
走到崖边,她低头看那江水,白浪拍石,声如雷鸣。
“你要是死了。”她嗓音低得几乎被风盖住,“我绝不饶你。”
他一愣,随即笑了,笑得咳嗽起来:“这话……得我来说才对。”
她没理他,双手一紧,正要发力将他甩出去——
他忽然抬手,抓住她手腕,力气大得不像快死的人。
“燕青梧。”他叫她名字,第一次没带笑。
她低头。
他仰着脸,发带散了,头发乱糟糟糊在额上,脸上全是灰和血,可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我不是天天来。”他说,“我是天天都在。”
她瞳孔一缩。
就在这时,崖顶传来一声轻响——是弩机扣动的声音。
她猛地回头,可已经来不及。
一支黑羽箭从斜上方射来,直取她面门。
萧无涯没说话,直接把她往旁边一推,自己迎着箭就撞了上去。
箭穿肩胛,他闷哼一声,脚下一滑,整个人失去平衡,向后倒去。
“萧无涯!”她脱口而出,伸手去抓,只捞到他一片衣角。
他摔下断崖的瞬间,手还朝她挥了一下,像是在说“别下来”。
下一息,他砸进江水,浪花腾起,转眼就被激流卷走。
她站在崖边,风猛地灌进喉咙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江水咆哮,白浪翻滚,哪还有人影?
她盯着那片水面,手指抠进掌心,血顺着指甲往下滴。
然后她动了。
没有犹豫,没有喊人,没有回头看一眼院子。她把断枪往背后一别,深吸一口气,纵身跃下。
风在耳边炸响,江水迎面扑来。
入水那一瞬,冷得像刀子从骨头缝里钻进去。她睁眼,水下浑浊,只有光影乱晃。她蹬腿下潜,顺着水流方向追,手在水中乱抓,终于摸到一件衣料。
她一把攥住,用力往上拽。
那人随波沉浮,头发散开,像一团黑雾。她抱住他腰,借着赤凰枪法里的“逆流劲”稳住身形,双腿猛蹬,向上浮去。
水压越来越小,光线变亮。
“砰”一声,两人破水而出。
她大口喘气,发髻散了,水顺着脸往下淌。他伏在她肩上,嘴唇发紫,呼吸微弱,肩膀上的箭还在,血把水都染红了一圈。
她一只手搂着他脖子,另一只手划水,奋力往岸边游。
“你给我听着。”她咬牙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你若死了,我绝不饶你。”
他没应,只是在她怀里轻轻动了一下,像是梦里听见了。
江水还在涌,浪头一波接一波打来,把她往深水推。她死死抱住他,指甲掐进他皮肉里,像是怕他化了。
远处,岸边的芦苇丛微微晃动。
她没看见。
她只盯着怀里的这个人,水珠从他睫毛上滚落,像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