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撞在石上炸成白沫，燕青梧的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她咬着后槽牙往前划，每动一下肋骨就抽着疼，像是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慢慢锯。萧无涯伏在她肩头，半张脸泡在水里，嘴唇青得发紫，湿透的衣料沉得像挂了铁块。她一只手搂着他腰，另一只手拼命蹬水，脚底终于蹭到硬地，可泥沙一滑，膝盖直接砸进浅滩，溅起的水花混着泥点子糊了满脸。
她没松手，死死掐着他后腰的布料，喉咙里滚出一句：“别……喘气……太吵。”
话是冲他说的，其实是在骂自己。她明明能听见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，可手脚却像灌了铅，连抬肘的力气都被江水抽干净了。她低头看他，眼皮耷拉着，睫毛上挂着水珠，一动不动。她用指节戳他脸颊，力道大得几乎要破皮，“睁眼，再闭眼我就把你扔回去喂鱼。”
他没反应。
她吸了口气，想吼，结果呛进半口腥冷水，咳得肩膀直抖。就在这时候，水面“哗啦”一声破开，一道雪白影子窜出，带起的水浪差点把她掀翻。她本能往后仰，护住怀里的人，手已经摸向背后断枪——可那东西没扑她，反倒一头扎进水里，绕着他们转了半圈，然后一口叼住萧无涯的后领，使劲往岸上拖。
燕青梧一愣，手顿在枪杆上。
那白影四爪踩着湿石，尾巴绷得笔直，一边拽一边还回头瞥她一眼，额间黑纹在晨光下像画了道墨线。她认出来了——是白虎。
“你他妈跑哪儿去了？”她哑着嗓子骂，手脚并用跟着爬，“游十里？我看你游了三天三夜才对！”
白虎没理她，耳朵抖了抖，继续拖。他化了形，身形像个十四五岁的少年，浑身短毛湿漉漉贴着皮肉，四肢还带着兽爪，走起来有点不稳，可劲儿不小，硬是把萧无涯从齐膝深的水里拽上了干燥沙地。他松开口，甩了甩头，水珠子四溅，有几滴正甩在燕青梧脸上。
她抹了一把，喘得说不出话，干脆跪坐在萧无涯旁边，一手按在他胸口，指尖能感觉到微弱的起伏。她盯着那起伏看了三息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，肩膀一下子塌下来，像是被抽了筋。
“白虎。”她声音低了八度，沙得不像话，“多谢。”
白虎蹲在一旁，甩着尾巴上的水，闻言咧嘴一笑，尖牙露在外面，倒不吓人，反而有点傻气。他歪头看她：“枪姐姐，我可是游了十里才找到你俩，酒葫芦都没带。”说完还故意叹了口气，装模作样地拍了拍空荡荡的腰侧，“下次救人前，能不能先扔个酒袋子当信物？”
燕青梧懒得理他这贫嘴，低头检查萧无涯的情况。他左肩那支箭还在，穿得不算深，但血浸了半边衣服，冷风一吹，布料都结了层薄冰。她伸手探他鼻息，呼出来的气又弱又短，像是随时会断。她皱眉，抬手抹掉他脸上的水，动作轻得不像她平日作风。
“蠢货。”她低声骂，“谁让你挡的？我又不是杀不死人。”
话音未落，萧无涯眼皮颤了颤，竟真睁开一条缝。他视线模糊，好几息才聚焦，看清趴在面前的是白虎，嘴角一扯，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：“这小家伙……倒是忠心。”
说完，他又闭上眼，呼吸却比刚才稳了些。
燕青梧松了半口气，手撑在沙地上，指腹蹭到一粒碎石，硌得生疼。她这才发觉自己全身都在抖，不是冷，是玄脉耗得太狠，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发虚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，皮肤底下隐约有银丝游走，那是寒气反噬的征兆。她攥了攥拳，压下那股躁意，顺手把断枪从背后拔出来，插在两人之间的泥地里，枪穗垂着，红得刺眼。
白虎趴了下来，蜷成一团，毛还没干，冷得直打哆嗦。他把脑袋搁在前爪上，眼睛半眯着，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沙地。“枪姐姐，”他忽然说，“你头发又白了。”
燕青梧一怔，抬手摸了摸鬓角，果然，一缕白发从灰扑扑的发丝里钻出来，湿漉漉贴在颈侧。她没说话，只用手指缠了缠那缕白发，然后扯断，随手扔进江水。
“少废话。”她说，“再白也是我的事。”
白虎嘿嘿笑了两声，也不计较，反倒伸出舌头，慢吞吞舔了舔萧无涯的脸颊。动作笨拙，像是怕弄疼他，又像是确认他还活着。萧无涯被舔得皱眉，偏了偏头，嘴里嘟囔了句什么，听不清。
燕青梧看着，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。
她扭头不去看，盯着江面。晨雾还没散尽，水汽浮在低空，远处芦苇丛摇晃，偶尔传来几声水鸟扑翅。岸边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水声，还有白虎甩毛时发出的窸窣响。她坐久了，膝盖发麻，可就是不肯换姿势，手一直搭在萧无涯胸口，数着他呼吸的次数。
“他不会死。”白虎忽然说。
燕青梧没应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白虎继续说，耳朵抖了抖，“你在想，要是他死了，你是不是真会饶不了他。但你不会让他死的，我也不会。”
燕青梧抬眼看他。
白虎咧嘴，露出尖牙：“我可是认你当主子的人，他要是没了，你不得天天拿我出气？我还想多活几年，喝你藏在马鞍下的烧刀子呢。”
燕青梧瞪他一眼，可嘴角到底松了点。
她低头，看见萧无涯的手垂在身侧，指尖泛青，袖口破了个洞，露出里面一层旧布条——是他常年裹伤用的。她伸手，把他那只手翻过来，掌心朝上，发现他拇指上有个茧，是握匕首磨出来的。她盯着那茧看了两息，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教她辨毒时说的话：“左手写密信，右手杀人，这样没人看得懂你的路数。”
她没问他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。
她只是把他的手轻轻放回地上，然后脱下自己那件灰扑扑的外袍，盖在他身上。布料又冷又湿，但她不管，叠了两折，严严实实盖住他胸口和肩膀。她做完这些，才靠在断枪上，闭了闭眼。
风从江面吹来，带着湿气和土腥味。
白虎趴着不动，尾巴轻轻摆动，像是在驱寒。他忽然说：“枪姐姐，你说他为啥非得替你挡箭？他明明可以躲的。”
燕青梧没睁眼：“因为他蠢。”
“可你跳下去救他了。”
她沉默。
“你也蠢。”白虎总结，语气笃定。
燕青梧睁开眼，抄起一块小石子就砸他脑门。白虎敏捷一闪，石子“啪”地打中他身后一根芦苇，惊起一群水鸟。
“再胡说，明天我就把你的酒全倒进河里。”她威胁。
白虎缩了缩脖子，假装害怕，可眼里全是笑。他重新趴下，把脑袋埋进前爪之间，只留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俩。
江风渐缓，雾气淡了些。
燕青梧靠着断枪，一动不动。她看着萧无涯苍白的脸，看着他睫毛上凝的水珠，看着他胸口微弱的起伏。她没说话，也没动，可手一直搭在他腕上，轻轻按着脉。
白虎悄悄打了个哈欠，尾巴慢慢垂下。
三人静坐在江畔，晨光一点点爬上沙地，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