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辇没有在宫门前逗留,径直穿过两道垂花门。车轮碾过积满枯叶的青石路,吱呀轻响,宛若老旧骨关节生硬摩擦。
刘公公快步随行在轿侧,脚步轻得没有声响,一双浑浊眼珠,自始至终黏在姜离放在膝头的手上,一刻不曾挪开。
深秋寒气顺着轿缝钻进来,混着尚药局独有的怪气味。
并非清雅药香,而是旧木料、干草根,再加上防腐剂糅合在一起的冷腥。
此地不像疗愈伤病的药署,反倒像封存无数隐秘旧事的坟冢。
尚药局大门紧闭,门缝贴着泛黄起毛的明黄封条,被秋风拂动,嘶嘶轻响。
刘公手上前撕开封条,动作熟练到近乎麻木。刺啦一声,尘封大门向内推开,经年厚尘扑面而来,在窗棂漏下的微光里疯狂翻涌,如同受惊的亡魂。
“姜姑娘,请。”刘公公侧身让路,尖细嗓音里藏着紧绷的僵硬。
姜离抬脚跨过门槛,鞋底碾过地面浮尘,留下一道清晰印记。
屋内光线昏暗,一排排高大药柜林立,密密麻麻的抽屉,好似一只只紧闭的眼眸,静静窥探闯入者。
空气厚重凝滞,每一次呼吸,肺里都灌满苦涩药味。
王侍卫紧随其后,手始终按在刀柄,目光鹰隼般扫遍每一处角落,与刘公公无声对峙。
“陛下龙体违和,命我前来查验安神汤所用药材成色。”姜离的声音在空旷厅堂回荡,清冷突兀。
她没有走向正中案台,缓步走向角落一排毫不起眼的药柜。
柜上堆放最普通的草本,积灰最厚,看着最无关紧要。
刘公公瞳孔骤然一缩,下意识往前半步,想要挡住她的视线,转瞬又强行压下异样,重归恭顺模样:“姑娘,这些都是寻常杂药。要看上品药材,咱家带您去库房,灵芝、人参应有尽有。”
“不必。陛下只需寻常安神草药。”姜离头也不回,指尖抚过柜面,沾了一层油腻灰尘。
她停在标着“远志”的抽屉旁,拿起一旁搁置的青釉瓷瓶。
瓶身冰寒刺骨,像是刚从冰窖取出。
指尖刚要握稳瓶身,她手腕看似无意微微一滑。
啪——
脆响在死寂房间炸开,瓷瓶碎裂在地,白色药粉扬起一小团尘雾,呛人的粉末四下散开。
姜离往后轻退半步,袖口轻挥驱散粉尘,余光却死死锁住刘公公的反应。
果不其然。
刘公公全然不在意碎瓶,也不问她是否受伤。声响响起的刹那,他浑身肌肉猛地绷紧,身形后撤半步,双臂下意识张开,死死护住身后那面斑驳灰墙。
一个微不可查的小动作,彻底暴露心底最深的忌惮。
他护的从不是人,是这面墙。
姜离眼底掠过一抹冷光,唇角浅勾:“王侍卫。”
只两个字,王侍卫身形瞬间掠出。
他没有奔向姜离,大步直冲向刘公公护住的那面墙体。
刘公公脸色煞白,厉声喝止:“王统领万万不可!此墙埋入药引管线,一碰便会全盘损毁!”
“奉旨查案,阻拦者,斩。”王侍卫声线低沉,长刀出鞘半寸,寒光慑人。
他无视阻拦,刀柄裹上厚布,狠狠撞向那块墙砖。
咚。
声响空洞,和周边实心墙体截然不同。
刘公公双手无力垂落,脸上谦卑笑意彻底僵死,一片灰败。
他清楚,最后的屏障,破了。
王侍卫几下撬松墙砖,探手摸进墙体夹层,取出一个油纸包裹。
拆开油纸,一本厚重泛黄账册展露出来。
纸张质地,和此前谋士供词的澄心堂纸一模一样,只是册页更厚,字里行间隐隐裹挟着淡淡的血腥气息。
姜离接过账册,缓缓翻开。
纸页摩擦沙沙作响,在寂静药局里格外刺耳。
册上记录的根本不是药材日常出入,全是珍稀毒物、迷神安神药的流向明细。
日期、药量、经手人、送达地点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她目光落在最新几页,指尖轻轻摩挲一行字迹。
每月十五,大批曼陀罗花粉、夹竹桃药粉,尽数送往冷宫西侧废弃荒院。
原主记忆里,那处荒院是昔日无名尸骸的掩埋之地,早已荒废多年,无人踏足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姜离低声自语,语气平淡无波,“所谓疫病封门,封住的从来不是大门,是这条运毒的暗道。”
刘公公双腿止不住发抖,冷汗顺着皱纹滑落,浸透衣领。
他想要辩解,喉咙却像被异物堵住,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。
看着姜离翻动账页的纤手,那双手此刻如同判官提笔,每翻过一页,便敲定他一分死罪。
姜离轻轻合上册子,小心翼翼收进袖中,如同收好一件机要密物。
她抬眼看向刘公公,目光越过他颤抖的身躯,望向窗外阴沉天际。
乌云压城,暴雨将至,潮湿泥土气息漫进屋内,冲淡了浓重药味。
“账册部分字迹模糊,我要带回宫中细细核验。”姜离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取走一件寻常物件,绝口不提账册背后的谋逆阴谋,“走吧,陛下还等着安神汤的回话。”
她迈步向外走去,裙摆轻擦地面,不曾沾染半点尘埃。
刘公公僵在原地,望着她离去的背影,恍如看见索命的阴差,浑身冰僵,连呼吸都近乎停滞。
王侍卫收刀入鞘,擦肩而过时脚步未停,只留下一句冷冽告诫。
“管好你的舌头,这是你唯一的活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