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贴着沙地刮,卷起细碎的泥沙粒,打在脸上像针扎。燕青梧的手还搭在萧无涯腕上,指尖能摸到那点脉跳,细得几乎要断。她屏住呼吸数了三下,才又等来一下微弱的搏动。
“还没死。”她低声说,像是在确认,又像是在骂他。
话音落,她闭眼,掌心压上他手腕内侧,残存的玄脉之力顺着经络缓缓探入。起初只敢送一丝寒气进去,怕自己经脉撑不住反噬,更怕他身子受不住。那一丝力量游进他臂脉,推着淤堵的血流往前走,他指节抽了一下,唇色从铁青转成灰白。
燕青梧睁开眼,看他一眼,咬牙加力。双掌翻转,贴上他后背膻中穴,逆着奇经八脉往里灌。寒气如细线,一寸寸缝合断裂的气血通路。她肩颈绷得死紧,额角渗出冷汗,顺着鬓角往下淌,滴在他湿透的衣领上。发间那缕白发悄悄爬过耳际,又长了半寸,她没去管。
三息后,他胸口起伏稳了些,呼吸不再断断续续。
燕青梧撤掌,人晃了一下,手撑地才没栽倒。她喘了两口气,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指节泛白,掌纹里浮着金银细线,像有虫子在皮下爬。她攥拳,把那些痕迹压进肉里,抬头再看萧无涯,发现他睫毛颤了颤,却没醒。
“装什么死。”她哑着嗓子说,“你要是真死了,谁替我还烧船的钱?”
没人应。
她靠着断枪坐下,枪穗垂在膝头,红得刺眼。风一吹,沙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,她盯着那影子看了会儿,忽然伸手,把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拇指根有个茧,是常年握匕首磨的。她记得他教她辨毒那天,左手蘸水在桌上画路线图,边画边说:“密信用左手写,刀藏右边袖,这样谁都猜不透你先出哪招。”
她没问他为什么连这种事都记得清楚。
只是把他的手轻轻放回地上,然后脱下外袍,叠了两折,盖在他身上。布料又冷又湿,但她不管,严严实实裹住他胸口和肩膀。做完这些,她才靠回枪杆,闭了闭眼。
风从江面吹来,带着土腥味和水汽。
“你若再出事……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,“我……”
话卡在喉咙里,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她猛地扭头,不去看他,手却攥紧了枪穗,指节咔响。
远处芦苇丛微微晃动,几只水鸟扑翅飞走。她耳朵动了动,没回头,只把另一只手按回他腕上,重新探脉。
跳得比刚才稳了。
她松了半口气,肩头一松,才发觉后背全是冷汗,衣服黏在皮上。她抬手抹了把脸,指尖碰到嘴角,才发现自己牙关一直咬着。她松开,下唇有点麻。
“蠢货。”她又骂了一句,这回声音轻了,“谁让你挡箭的?我又不是杀不死人。”
还是没人应。
她盯着他看了好久,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,在北境雪原被人围杀,他拖着瘸腿从乱石堆里爬出来,拿酒袋砸她脑袋,说:“你他妈再往前冲,我就把你踹进冰窟窿。”那时候他也这样躺着,左腿中箭,血浸透半条裤子,嘴上还在胡扯。
她当时踹了他一脚,骂他多管闲事。
现在她连踹都懒得踹。
“你要是死了,”她低声说,像是自言自语,“我上哪儿找第二个这么蠢的?”
风突然小了,江面平下来,水光映着晨雾,灰蒙蒙一片。她听见自己心跳声,一下一下,压过风声。
她抬手,把他额前湿发拨开。手指碰到他皮肤,凉得吓人。她皱眉,掌心又贴上去,试他体温。还是低。
“不行。”她喃喃道,“再耗下去,你真要冻死在这儿。”
她解开腰间酒葫芦,拔掉塞子闻了闻,劣酒混着铁锈味。她抿了一口,含在嘴里,然后俯身,捏他下巴,强迫他张嘴,把酒渡过去。动作粗鲁,酒顺着嘴角流出来,滴在衣襟上。
她不管,咽下一口,再渡。
三次之后,他喉头动了动,像是本能吞咽。她松开手,退开一点,擦了擦嘴。
“喝都喝了,别想赖账。”她说,“这酒一壶十文,记你头上。”
他没反应。
她盯着他看了会儿,忽然伸手,把他那只手抓过来,塞进自己怀里,按在心口位置。
“暖着。”她命令式地说,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“别给我凉下去。”
他的手冰得像块石头,贴着她肋骨,冷意直往里钻。她没躲,反而收紧手臂,把他箍住。风一吹,她打了个哆嗦,可手没松。
“你要敢死,”她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我天天去你坟前骂你。”
说完,她闭眼,靠在断枪上,一动不动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雾气淡了些,江面浮起一层薄光。她始终没放开他的手,也没睁眼,可呼吸比刚才沉了,像是睡着了。
其实没睡。
她听得见风声,听得见水声,甚至听得见他呼吸从浅促到平稳的变化。她只是不想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手指忽然蜷了一下。
她立刻睁眼,低头看他。
他仍闭着眼,可呼吸节奏变了,像是快醒了。她没动,手还按在他手上,心却提了起来。
“别醒。”她低声说,“再睡会儿。”
他没听。
眼皮颤了颤,缓缓睁开一条缝。视线模糊,好几息才聚焦,看清压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——指节粗粝,掌心有枪茧,袖口破了个洞,露出里面灰扑扑的里衬。
他动了动手指,反手握住她。
燕青梧一僵。
“……放手。”她说。
他没放,反而攥紧了些,力气不大,但固执。
“你渡的酒,”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比上次难喝。”
她瞪他:“嫌难喝别喝。”
“我不嫌。”他闭着眼,嘴角扯了下,“就是提醒你,下次换好点的。”
她冷笑:“下次你自己带。”
他没说话,手仍握着她,像是怕一松就没了。
她也不挣,由着他握,只把脸扭向江面。阳光爬上沙地,照在她侧脸上,白发在光里泛银。
“脉象还弱。”她忽然说,“别想着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再中箭,我不管你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再装死,我真把你扔江里。”
“行。”
她扭头看他,发现他嘴角还挂着笑,气不打一处来,抬手就想拍他脑袋。可手举到一半,看见他脸色还是白的,指尖也泛青,到底没舍得落下去,只狠狠掐了下他胳膊。
他“嘶”了一声,终于睁眼,看向她。
两人对视片刻,谁都没说话。
风又起来了,吹得枪穗晃,沙地上的影子摇晃。
“你头发……”他忽然说。
“别提。”她立刻打断。
他闭嘴,可眼里还有笑。
她瞪他一眼,正要骂,忽然察觉他握她的手热了些。
她低头看,发现他掌心不再是冰的,体温一点点回来了。
她松了半口气,手却没抽回来。
“……暖和点了。”她低声说,像是在汇报情况。
“嗯。”他应着,眼睛慢慢闭上,“再抱会儿。”
“做梦。”
“就一会儿。”
她没再说话,也没抽手。
阳光铺满江畔,沙地暖起来,风里不再带刺。
他呼吸渐沉,像是又要睡。
她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:“你若再出事……我真不知道该踹谁了。”
话落,她迅速扭头,不去看他表情。
手仍被他握着,没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