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的雾气还没散尽,阳光刚在沙地上铺出一层浅灰。燕青梧的手还贴着萧无涯的手背,两人靠得近,体温慢慢混在了一处。她没动,也没打算动——这人总算不凉了,再冻下去她真得把他塞进自己怀里捂着走。
就在这时,她耳朵一动。
不是风声,也不是水鸟扑翅。是脚踩湿泥的闷响,极轻,但来了不止一人。
她眼皮都没抬,手却悄无声息地滑开,指尖掠过断枪枪杆,像摸熟人的脊梁那样顺了一下。下一瞬,整个人弹起,动作干脆利落,一把将还半倚着的萧无涯往身后拽,同时抽出断枪横扫而出。
“当”一声,火星溅起。
一把短刃被格开,持刀的黑衣人踉跄后退,另外三个从薄雾中窜出,两前一后,直扑萧无涯所在的位置。
“灵狐!”燕青梧低喝,声音不高,却像甩鞭子一样脆。
话音未落,芦苇丛哗啦一响,一个小小的身影蹦了出来,穿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布裙,赤着脚,小脸煞白却眼睛发亮:“枪姐姐!我在这儿!”
“别废话,缠腿!”燕青梧一脚踹翻扑上来的刺客,反手用枪柄砸中另一人肋下,那人闷哼一声,跪倒在地。
灵狐小手一扬,地面“嗤”地钻出几条青藤,绿得发亮,像活蛇般窜出,精准缠住两名刺客的脚踝。那两人正要投掷迷烟袋,脚下突然一紧,扑通栽进泥里,迷烟袋滚进水洼,“滋”地冒了股白烟,立马散了。
“哎呀,浪费了!”灵狐跺脚,一脸可惜。
“你管它废不废,先捆牢!”燕青梧骂了一句,抢步上前,枪柄狠狠敲在倒地刺客颈侧,那人抽了两下,不动了。
剩下那个见势不对,猛地咬牙,手腕一翻就要往嘴里塞东西。
“别让他咬!”燕青梧喊。
灵狐反应更快,一条细藤“嗖”地卷过去,缠住那人手腕,硬生生把一颗黑色药丸从指缝里扯出来,扔进江里。
“呸,脏死了!”灵狐甩着手,像是碰了什么恶心东西。
燕青梧这才松口气,走过去一脚踢开刺客腰间匕首,又夺下他手里剩下的毒囊,捏了捏,冷笑:“赵家的牙签还是这么老套。”
她回头,看了眼萧无涯。
那人靠坐在沙地上,脸色还是白的,左手搭在右臂上,袖口滑出半截匕首,刀刃沾了点血,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蹭的。他抬头看她,眼神清亮,没说话,只是嘴角微微一勾。
“你还笑?”燕青梧皱眉,“刚才差点被人割了喉咙。”
“可我没。”他嗓音哑,但语气轻松,“你拉得快,踢得准,连骂人都比昨儿中气足。”
“少贫。”她走过去,伸手按他肩头试了试,“能站起来不?”
“不能。”他老实说,“腿软。”
“那就坐着。”她转身看向战场,六名刺客全趴下了,有的晕,有的被藤蔓捆成粽子,最后一个还挣扎着想爬,被灵狐一根藤条抽在他屁股上,当场趴平。
“枪姐姐,我厉害吧?”灵狐蹦到她脚边,仰着小脸,眼睛亮晶晶的。
燕青梧低头看她,破天荒没骂“烦死了”,反而伸手揉了下她脑袋,力道不轻不重,正好把她的乱发搓得更乱。
“还行。”她说,“下次早点出手,别等我喊。”
“我这不是怕打扰你们睡觉嘛!”灵狐嘟嘴,“刚才你俩抱那么紧,我还以为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燕青梧打断,耳根有点热,但面上不显,只淡淡道,“再胡说,今晚没糖棍吃。”
“啊?!”灵狐立刻跳脚,“我可是救了你们!至少三根!”
“一根。”
“两根!”
“一根,爱要不要。”
灵狐瘪嘴,但不敢再争,只小声嘀咕:“抠门枪姐姐……明明心里高兴……”
燕青梧装作没听见,转头检查刺客。搜出几把短刃、两个迷烟袋、三枚飞镖,还有个绣着虎纹的小布牌——她拿起来看了看,随手扔进江里。
“不是赵家死士。”她判断,“训练不够,配合也差,顶多是临时雇的江湖人。”
萧无涯靠在断枪上,听着,忽然说:“但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。”
“废话。”燕青梧瞥他,“纸鸟能飘,人就不能跟?”
“我不是说这个。”他抬眼,“我是说,他们专挑我最弱的时候来。”
燕青梧一顿。
她当然明白。刚才那波袭击,目标明确——就是趁萧无涯动不了,先废她,再活捉他。
若非她警觉,若非灵狐及时出手,现在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他们了。
她没接话,只弯腰把断枪插回腰带,又把酒葫芦解下来,拧开喝了口,递过去:“喝点?压压惊。”
“不要。”萧无涯摇头,“你那酒一股铁锈味。”
“嫌味大别喝。”她收回,自己又灌一口,“我喝惯了。”
“你口味坏。”他评价。
“你命短。”她回敬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笑,但紧绷的气氛松了点。
灵狐蹲在一名昏迷的刺客旁边,用小树枝戳他脸:“枪姐姐,这些人怎么处理?杀了?”
“不杀。”燕青梧说,“留着审。”
“可他们咬毒的咬毒,撞头的撞头,不好问话。”萧无涯提醒。
“那就绑结实点,晾着。”她环顾四周,“先换个地方,这儿不能再待了。”
“我知道有个洞!”灵狐立刻举手,“就在上游五十步,芦苇后面,干爽还能藏人!”
“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燕青梧怀疑地看着她。
“昨天!”灵狐挺胸,“我找糖棍的时候挖出来的!还发现了半块饼,不过被老鼠啃了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燕青梧打断,“带路。”
她走过去,一手抄起萧无涯胳膊,架他起来。他左腿虚浮,全靠她撑着,整个人歪歪斜斜挂在她肩上。
“你轻点。”他抱怨,“骨头要散了。”
“那你走两步试试?”她冷笑,“我把你扔这儿,看谁给你挡箭。”
“你舍得?”他低声说。
她脚步一顿,没回头,只冷哼一声:“做梦。”
三人缓缓沿江岸向上游移动。灵狐走在最前,蹦蹦跳跳,时不时回头确认他们跟上了。萧无涯由燕青梧架着,走得慢,呼吸有些沉,但精神还算稳。
走到一半,他忽然说:“灵狐。”
“嗯?”灵狐回头。
“刚才你用藤蔓,很准。”
“那当然!”她得意,“我天天练!你不知道,我昨晚还编了个藤甲,想送枪姐姐,结果她睡死了没看见!”
“藤甲?”燕青梧皱眉,“你哪来的力气编那个?”
“我吸地气!”灵狐认真说,“秘境封印解开后,我能从土里借点劲,虽然不多,但缠个腿还是够的!”
燕青梧看着她,没说话。
这小丫头,从最初只会折纸鸟、舔枪杆,到现在能控藤蔓制敌,进步快得惊人。她想起第一次教她“破风”时,那站姿歪得像风吹稻草,如今竟能预判刺客动作,提前出藤。
她心里动了动,但面上依旧冷:“下次别等我喊‘动手’才出招,自己看着办。”
“真的?!”灵狐眼睛瞪圆。
“嗯。”燕青梧点头,“你要是再磨蹭,我就把糖棍全收了。”
“我不磨蹭!”灵狐立刻保证,“我以后看到坏人就缠,缠完就打,打完就跑!”
“跑什么?”燕青梧皱眉,“你是帮我,不是逃命。”
“哦……”灵狐挠头,“那我缠完就喊你打。”
“这才像话。”
萧无涯听着,忽然笑了声。
“你笑什么?”燕青梧侧目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低声道,“就是觉得,你现在训人,越来越像教徒弟了。”
“胡说八道。”她推他一把,“走快点。”
“我尽力。”他苦笑,“你当我是马呢?”
“你还不如马。”她嫌弃,“马起码不会中毒装死。”
“那我装瘸呢?”
“更烦。”
他笑出声,咳了两下,额头冒出点汗。
燕青梧察觉,放慢脚步:“撑得住?”
“死不了。”他说。
她没应,只手臂收紧了些,让他靠得更稳。
五十步很快走完。灵狐拨开一片茂密芦苇,露出后方一处岩壁凹陷,约莫一人高,里面干燥,地上还有些碎草堆着,像是小动物住过。
“就是这儿!”她拍手,“暖和吧?”
燕青梧探头看了看,点头:“凑合。”
她扶萧无涯进去,让他靠墙坐下。他喘了口气,抬手抹了把脸,手指微抖。
“你坐那儿别动。”她命令式地说,又转向灵狐,“去弄点水,顺便盯着外面。”
“好嘞!”灵狐蹦跳着出去。
洞内一时安静。
燕青梧站在入口处,背对着萧无涯,望着江面残雾。阳光渐强,雾气正在消散,岸边泥地上,六具黑衣人仍躺着,像一堆破布。
她眯眼看了会儿,忽然开口:“你觉得,是谁派来的?”
“不重要。”萧无涯靠在石壁上,声音低,“重要的是,他们还会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回头看他,“所以得快点走。”
“我走不了。”他实话实说,“至少今天不行。”
她沉默片刻,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,双膝曲起,手搭在枪杆上。
“那就等。”她说,“等到你能走为止。”
他看她:“你不急?”
“急什么?”她反问,“敌人想抓你,就得先找到你。你现在躺这儿,他们连影子都没有,说明追踪的人也不怎么样。”
“你倒是乐观。”
“我不是乐观。”她淡淡道,“我是信你没那么容易死。”
他笑了,这次没掩饰,眼角都弯了。
“你这张嘴啊。”他说,“骂人难听,夸人更难听。”
“你要想听好听的,去找别人。”她扭头,不再看他,“我现在只想安生一会儿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
洞外,风穿过芦苇,发出沙沙声。远处,灵狐哼着不成调的歌,用藤蔓拖来一节竹筒,里面盛着清水。
燕青梧看着那小小的身影,忽然觉得,这一仗,打得值。
她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掌心的枪茧厚实,指节泛红,但稳得很。
只要手还能握枪,路就还没断。